九月初六,车队到了凌霄山脚下的镇子。
再往上,车马走不了。两辆装行囊的车寄在驿站,一行人换马上山。沈云曦骑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药箱绑在身前,走一段回头看一段。
"姐,你看那峰——"
"看路。"
"我看着路呢。"她小声嘟囔,把脸转回去,没一会儿又转过来,"姐,凌霄宗是不是真在云里头?话本上说,山上的宗门一年四季看不见山门,来客要过三道剑阵,走错一步就被剑架着脖子送下山。"
"话本上还说医仙都是白胡子老头。"顾长锋在前头接话,"你们家这位医仙,今年十九。"
沈云曦被他噎了一下,低头抿着嘴笑。
镇子口有个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埋在砂里,铲子哗啦哗啦响。沈云曦闻着味儿就勒了马,买了一大包,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先塞给顾长锋一包,又给她姐一包,剩下的半包捧在怀里,骑一会儿剥一颗。
剥到最后,她把那半包栗子连纸包递过来,朝队伍最前面努了努嘴。
沈清辞掂着那半包栗子,催马上前。
这些天林玄微的马不再坠在十几步后了,可也不并辔,总隔着一两个马身。她把纸包搁在他马鞍前的皮囊里——那皮囊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结实。
"云曦买的。"她说,"趁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包栗子,没说话。
晚间在驿站歇脚,沈清辞上楼,正撞见林玄微从她房里出来。
"床底没人。"他说,"窗栓换了根新的。"
"……你每天都查?"
"出门在外。"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三个字,"习惯了。"
她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他查的那间房,不是他自己的。
夜里她下楼倒水,看见他坐在廊下剥栗子。剥得很慢,剥一颗,看一眼,放进嘴里。沈云曦不知什么时候也摸到了廊下,凑过去问:"林公子,甜吗?"
他嚼了两下,很认真地答:"挺甜。"
沈云曦回来的时候冲她姐挤眼睛。沈清辞没理她。
——
九月初七,午后,过问剑坪。
凌霄宗的山门在云里。值守弟子验了凌虚子的信牌,牵着马在前头引路,一路峰回路转,道旁时时可见练剑的弟子,一道一道剑光在雾里起落。顾长锋整了整衣摆——他虽是云寂子亲传,上凌霄本宗也是头一回。沈云曦东张西望,被她姐在后心轻轻拍了一下,才把脖子收回来。
收是收回来了,嘴没闲着:"顾统领,话本上说走错剑阵会被剑架着脖子送下山,真的假的?"
"架脖子不会。"顾长锋骑在她外侧,声音放得平稳,"走错了,剑阵把人请出去,不伤性命。真下不去山的,是自己没脸再往上走。"
"那你走过几道阵?"
"一道。"顾长锋说,"武状元殿试,走的是朝廷的阵。"
"朝廷的阵和宗门的阵,哪个难?"
他想了想:"朝廷的阵要人活。宗门的阵,要人服。"
沈云曦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低头记进册子,记完抬头,雾里已经露出松风观的飞檐。
凌虚子在主峰后的松风观见他们。
老道士比水镜里看着清癯,白眉,一件洗得发灰的道袍,石桌上摆着半局残棋。林玄微上前行礼:"师父。"
凌虚子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在他左臂上停了一息,又落到他腰间那柄剑上。
"流霜又响了?"
"是。"林玄微说,"路上响过两回。"
凌虚子没再问,摆摆手让他起来,然后看向沈清辞。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郡主。像在验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你就是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