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辰时。点将的地点在灵光寺东厢。
沈清辞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顾长锋她认得,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见她进来,抱拳行了个军礼,不多话。
另一个她没见过。灰袍,背对着门,正看墙上那张镇邪塔的舆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半拍。
灰袍。佩剑。窄刃无饰的剑挂在腰间,和废庙那夜她没看清的那柄,是同一柄。他比她以为的要年轻些,二十出头,脸白,眉眼生得很淡,像落了雪的山——不是冷,是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落到她身后跟着的沈云曦身上,停得久了那么一点。
然后他移开视线,朝云寂子垂手:"师叔。"
"人齐了。"云寂子坐在主位,气色比出关那日好些,掌心的灼痕裹着布,"长锋你认得。这位,凌霄宗凌虚子真人座下,林玄微。"
林玄微。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和册子上的那行字对上。她行了礼,开口第一句不是寒暄:"国师,我有件事,要先问个明白。"
云寂子看着她,像早知道她要问什么:"说。"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沈清辞说,"从四岁起,十七年。您每月给我压一次。归义坊那夜,林公子出现,它停了。这些日子,它轻得近乎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顾长锋抬起眼。林玄微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不问它是什么。"沈清辞看着云寂子,"我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凌虚子真人说剑符要靠我引路——一个没有修为的郡主,凭什么给修仙者引路?"
云寂子没立刻答。他看向林玄微。
林玄微沉默了几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柄断剑。只剩半截剑身,断口参差,是陈年旧伤,锈迹里却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寒光。
"前日清城,从邪修一处暗桩里缴回的。"他声音低,话很短,"你摸摸看。"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尖碰上断剑。
寒意先到。然后是画面——不是她的画面。雪,很大的雪,一个破庙,庙里生着火,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磨剑,一个在笑。笑声听不清,磨剑的人脸也看不清,只有火很暖,雪很冷,那点暖意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八百年的水传过来……
她收回手。
"剑里有东西。"她说,"旧东西。我碰到旧兵器,常常能看见一点它见过的事。"
"这就是引。"云寂子说,"五枚剑符是八百年前一柄仙剑化的,符封着那柄剑的记忆。寻常修士找符,靠风水堪舆,十年也未必摸得着一枚。你不一样——符在你手里,是活的。你能读它,它认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还有。"云寂子顿了顿,"玄微体内有剑意反噬,冬至发作。那夜在废庙,他的反噬在你面前自己平了——这些天,他腕上的旧疤一直是凉的。"
林玄微没看她。他看着桌上的断剑,下颌线绷得很直。
沈清辞却想起那张温着的黄符,想起符胆上三道像门、像锁的暗纹。
她忽然懂了。他把保命的符给她,不是随手施善——是他那夜就发现了,他压了十五年的东西,在她跟前,自己会趴下。
"所以我不是跟着去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