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侯是在西市口平的乱。
废庙那夜之后,城里连着四夜没出事。第五天傍晚,天刚擦黑,西市散集,毒人从三处坊门同时撞进来。
这一回它们没挑夜路,也没背人。卖菜的担子翻在街心,箩筐滚出去老远,人群炸开,哭喊着往两头跑。护卫军的刀砍上去,刀口崩开,人被一胳膊扫出去,撞在铺子门板上,没声了。
沈清辞本来就在西市。
她赌的就是这个。连着四夜无事,她反倒笃定——造乱的人压了五天,压不住了;而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血衣侯,国师在塔里、修士队抽不开身,他再不出手,这出"平乱"的戏就没了由头。她带着青禾在茶肆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了一个下午,茶续了三回。
毒人撞进市口的那一刻,她放下茶盏,推开窗。
楼下哭喊撞成一片。她在二楼看得清楚:七个,不,九个,动作比归义坊那夜还僵,腕上的暗赤纹路亮得刺眼。它们不追乱跑的人,专往人堆最密的地方挤——不是杀人,是把场面闹大。
然后她听见了哨声。
三短一长。和废庙里催命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哨声不是毒人那边来的。
市口的牌楼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血红的宽袍,袖口绣着暗色纹路,手里捏着一枚拇指大的骨哨,搁在唇边。
血衣侯。
他把哨子从唇边拿下来,抬手。
指尖腾起一簇火。那火不是红黄的,是暗赤色,烧在半空里没有烟,连火舌都不往上蹿,就那么安安静静悬着。他五指一压,暗赤的火分成九缕,落在九个毒人身上。
没有惨叫。火裹上去,毒人连步子都没停,从头到脚化成一滩黑水,顺着市口的石板缝渗下去。腕上那点暗赤的纹路,在火里亮了最后一下,灭了。
前后不到十息。
街上静了一瞬,接着有人跪下去,一个,两个,成片地跪。"活神仙"的喊声起来了,带着哭腔。血衣侯收了火,站在牌楼下,抬手虚扶,声音不高,偏偏整条街都听得见:"诸位受惊了。有本侯在,京城乱不了。"
青禾在旁边捂着嘴,手心全是汗。
沈清辞没跪,也没动。
她盯着牌楼下那个人手里的骨哨,又盯着地上那九滩正在渗干的黑水。她看得很清楚:火是暗赤色,毒人腕上的纹路是暗赤色,连黑水干透之后留在石板上的那层暗光,都是同一个颜色。
同一样东西。
放出来的是它,收回去的,也是它。
楼下,一顶青呢小轿在人群外停下。轿帘掀开,裴世安扶着随从的手下来,花白的胡子,紫袍玉带,满脸都是"闻讯赶来"的惊惶。他快步走到血衣侯面前,一揖到地,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侯爷神通!老朽代全城百姓,谢侯爷活命之恩!"
血衣侯扶住他,两人并肩,对着满街跪着的百姓说了几句什么。沈清辞没再听。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把册子摊开,就着茶肆的灯写:
"八月廿八,西市口。血衣侯以骨哨控毒人,哨声与归义坊同。其火暗赤,与毒人腕纹、黑水同色。造乱者,平乱者,同一人。裴世安在场。"
写完,她搁下笔,看着最后那行字,又添了半句:
"他收火的时候,往灵光寺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