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伍倒是颇为喜欢这个孙子,青眼有加,还送了一匹青骢马。
八九岁时,陈既白更是无法无天了。翻墙出府,跑到城外兵营跟士卒学枪法,旁人认得他是陈伍的孙子,也不好阻拦,被陈破阵亲自抓了回来,毒打,打完便关禁闭,一关就是七天,给陈夫人心疼得紧。
可是这唯一用处便是历练了陈既白的筋骨,一同让他摸索出门道,如何瞒过父亲,能溜得更加天衣无缝,不被察觉。
趁他爹去兵部当值,他便又把握时机溜走。
后来,陈破阵也打不动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只要陈既白习武不叫他撞见,便当没这回事;若能在他面前捧着书读上几页,那更是求之不得。
然而今天,的确不比往常。
陈破阵来不及披上外衣便下了楼。
月洞门后,陈家庭院,多植冬青,取“四时常青”之意,保佑陈家郁郁苍苍,终年不败。
陈既白便在此处习武。他骨架虽未长成,武起白蜡杆子枪却已虎虎生风,人在冬青丛中腾挪闪转,枪枪凌厉,却分寸准确,未误伤一株草木。
最后一枪,枪尖一抖,扎出一记干净利落的回马枪,正中枝头悬着的红绳套。枪尾顺势扫过地面,激起一片浮土。
就在收势之时,他余光瞥见月洞门处立着一道黑影。
“爹。”
陈破阵脸色铁青。
陈既白只是放下长枪,不再说话。
“舞枪好啊。比我这个兵部侍郎强。我啊,日日揣摩,如履薄冰,还是得看人脸色过活……你好得多——是不是?”
陈既白不抬头看父亲。
“是不是。”
“不是。”
“你也说不是啊,”陈破阵踱步走近,“兵马司李九章枪棒如何,弓马如何,不比你差吧。”
陈既白点头。
陈破阵声音高了起来:“可那又如何。他父亲和你爷爷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现在怎样?”
陈既白不再躲闪陈破阵的目光,仿佛在问“你说怎样”。
陈破阵被莫名激起一股火。
“我来告诉你,他就要被关进刑部的大牢里。等着人头落地,给百姓泄愤。”
陈既白先是一愣,随后紧盯着父亲。
陈破阵看到陈既白的眼神,便心下明白,他还是不认,不服。
“武将,这种下场,你听的,见的,都不少了。你爷爷厉害吧,老了如何?被文官按着脑袋欺负。李九章这遭更是惨,被人当枪使。使完了——你猜怎么着?”
说着,陈破阵夺过白蜡枪,往膝盖上狠狠一折,生生断成两截,随手往地上一掷:“折了。扔了。”
陈既白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爹,不是的。学武,可以保家卫国,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第一个拉你出去顶罪罢了!”
陈破阵这番话说完了,方才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陈既白直直地看着他,平时嬉皮笑脸惯了,打骂也从不冷脸的人,这回眼眶竟然红了。
陈破阵有些悔意。他其实并非全然冲着陈既白,他只是怕用完了被扔的命运落到父亲头上,又落到儿子头上。仅此而已。
可他到底没说出口。
沉默半晌,他严肃道:“滚回去读书。”说罢,他背着手,离开了。
陈既白没掉下来一滴眼泪。过了很久,他弯腰,把那两截断枪捡起来,拢在怀里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