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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第2页)

李九天原本就只是沾了个“副指挥”的名头,要牵连,风言风语确实少不了,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他心里认了李九天这声“陈大人”,自然不会害李九天,可也不能反教他害了自己全家。他能给李九天的,是两样东西:一则是为之奔走的安心话,还有便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他从水中抽出了手。铜盆里倒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他擦干了手,窗子吹进来冷风。

陈破阵满意,得意,又对自己添了几分敬意。他不免想起父亲陈伍。若是当年从了父亲的意思,习武挽弓,沙场搏命,眼前这一切,还能归他么?

不愿示人的富贵也好,官袍加身的功名也罢,连同今夜同辈的下跪求救也罢……桩桩件件,都替他答着这一问。他再无需多费口舌,孰好孰坏,事实都替他说尽了。

只是在对外之时,无论对谁,无论在哪,他从来都是那副谦逊模样:“家父陈伍是马上搏来的功名,一刀一枪挣下的基业。轮到我这一辈,早就不成器了,剩个空壳。”

好一个“空壳”。

指的便是陈破阵兵部右侍郎,正三品的官衔。任谁听了,都得接上一句:“陈侍郎过谦了。”

陈破阵便会继续谦逊一句:“不过是承祖荫,混日子罢了。”

……

翌日。

散朝,陈破阵没去兵部,只差人告了个假,径直回府。

书房的炭火格外的旺。前几日倒春寒,下人怕他冻着,日日不落。谁知今日天骤然暖了,这一盆炭火烘着,倒烧得他口干舌燥。案上摊着北疆粮草调拨的折子,翻了几页,眼睛胡乱扫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把朝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着中衣,抬眼看墙上那幅写意山水,竟然也欣赏不来了。往日来说,无论多烦躁的脾气,多棘手的事务,只要是看到这幅画,他都能心如止水。

今日却实在是不比往常。

他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怪哉。明明茶叶上等,火候、时间也把握得正好,他却尝不出香,只觉得一股涩味。于是又重重搁回案上。

他闭上眼,躺靠在太师椅上。人是歇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越琢磨心越乱。

一时烦躁上来,他竟抬手将半盏残茶泼进炭盆。但听得“滋”的一声,面前腾起一缕白烟。可那炭毕竟是上好的银丝炭,只微微一暗,便又红旺起来,尽数包容着他无理的不悦,似乎还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陈破阵盯着这盆火,气了好一会,末了竟是气得发笑了。

他把茶盏放下,朝外头唤了一声:“来人,炭盆撤了。”

小厮应声,端了炭盆出去。陈破阵重新坐下,心里窝火,拇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的木头。

灭门那桩事,宋济美怕是保不住了。

他与宋济美同出王珏门下,外人看着情分不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不过是面子上的交情,里子早掰了。宋济美清高做派,瞧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宋济美的又蠢又直。如此相互瞧不上,也算是打了个有来有回。

平日里两人在朝上碰见,点头寒暄两句,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他陈破阵自问,可从没沾过宋家一分光,欠过一分情。可如今宋家若是要塌了,朝野上下头一个想到的却是他陈破阵与宋济美交好。

这岂不是冤枉煞人了?

若落井下石,旁人定说他翻脸无情;若不作为,万一日后一并清算,连辩都没处辩。

真是无妄之灾。

……

早朝之前,天色未亮。乾清门外的汉白玉阶上,文武百官已经站定。文官自左掖门入,武官自右掖门入,过金水桥,行至皇极门丹墀东西相向而立。

陈破阵站在西侧廊下。

他右眼皮跳了一路。

鸿胪寺官员唱班,百官入班,面北行一跪三叩头礼,礼毕分班侍立。陈破阵发觉自己不仅眼皮跳得更加厉害,连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也愈发重了。

御门听政,御座还空着。王珏身为首辅,自然在东侧金台之上。章秉元作为阁臣,也紧随其后。陈破阵抬眼一瞧,茫茫人海,却一眼就看见了宋济美。倒不是他刻意去找。只是因为他总是抬着下巴,不可一世。都到这份上了,他脸色极差,却还是仰着头。

捅了多少篓子,从来学不会做人。

毕竟,王珏又不会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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