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柔奴在前头引路,一路小跑,到了王官人屋前。
她跟进去,又站住,转身对柔奴说:“你守在门外。谁来,都别让进。”
“小娘子,我……”
“你在外头等着。”她说,“我不叫你,别进来。”
柔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退了出去。她把门带上了。
屋里暗下来。王官人半靠在榻上,眼睛睁着,看她进来,眼珠动了动——人清醒着,就是出不了声。嘴张着,气在喉咙里打转,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吸不进,也吐不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她在他榻边坐下,先伸手探了探脉。脉不是虚,也不是散——是僵。细,紧,跳得涩,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你不敢碰它,怕再一碰就断。
她心里一沉。上两回,内关一按,人还能缓过来;这一回,怕是按不动了。
她试着按了按内关。没反应。又顺着心口往下,寻到膻中,指腹压上去,一下,一下,顺着心跳的节拍——还是没有反应。王官人望着她,眼里有惊,有愧,像是在说:又连累你了。
她收回手,坐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药是灌不进的——他连水都咽不下去。灸是温补的路子,这会儿气都郁闭住了,补不进去。她手里那几样本事,一样一样数过来,全用尽了。
她活了十三岁,头一回觉得,自己会的,不够——这话她昨夜说过一回。可昨夜说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真到那一步,总还有法子。这会儿她才知道,那点侥幸也是空的。没有法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手上。这双手治过杏儿的烧,按过婆子的腰,从阎王手里抢回过王官人一回。可那都是用药、用穴、用实打实的东西。这会儿,实打实的东西,全用完了。
她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参的那些——草木的药力,走的是血脉;王官人那口惊着的气,不在血脉里。药到不了的地方,她拿什么去?她参了一夜,参出一个“由头”,可由头在哪,她没参出来。
这会儿她忽然明白了:没有由头了。药是最后一个由头,药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她自己。
她把手轻轻放在王官人心口——不按穴,只是放着,像探一个人还在不在。掌下,那颗心跳得乱,一下快,一下慢,像受惊的鼓。
“官人,”她低声说,“你听我说。你什么都别想,就想着我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只管说下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哄孩子:“别使劲。气堵着,你别跟它拧——你越使劲,它堵得越死。你松了,它自己会出来。”
他喘不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憋得更紫了。她看着,心里也慌——可她知道她不能慌。她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放匀,慢到他无论如何也跟不上的地步。他喘成什么样,她都不去接,只守着自己那口气,一下,一下,匀匀地进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里忽然静了。
静下来那一刻,她摸到了他那口气——不是手摸到的,是心里摸到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闭着眼,也能“看见”:他胸口那团气,堵着,乱着,像一窝受惊的蜂,嗡嗡地撞,四处找出口,找不着,越撞越乱。蜂群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东西,缩着,抖着,像风里的火星,随时要灭。
她一下子明白了——那就是他还没灭的那点生发之气。
人受惊,蔫的是这股气;这股气要是灭了,人就真的没了。药养不活它,灸暖不到它,它缩在那一团乱气底下,谁的手也够不着。可它还在。只要它还在,人就有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松手。
她把念头收拢,不敢去碰那点火星——碰了怕灭——只围着它,轻轻地,把风挡住。像夜里拢一盏灯,用手围着火苗,不让风吹进去。
一息。两息。她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那点火星,慢慢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