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钢琴是塞巴斯汀弄来的。
"鸦巢的地下室里翻出来的。"他说,"一百年前,有个破产的贵族把它抵押给我抵酒钱。音准跑得一塌糊涂,我让人修了修——正好,我这儿有个客人欠我人情,是全城最好的调琴师。"
钢琴被抬进修车铺那天,我的态度是:"咱这儿是修车铺!不是音乐厅!"伊莎贝拉的态度是沉默地绕着钢琴走了三圈,然后用指尖按了一个键。
中央C。音是准的。
"你弹。"她对我说。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她在琴凳上坐下,"我是说——你听。"
她弹的第一个音是中央C。第二个,第三个。很慢。像试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摸楼梯。
然后,她的手指落下去,落进一段旋律里。
那不是任何一首已有的曲子。是即兴的,起初零散,渐渐连贯。三百年前的旧和声和不知哪里听来的新调子混在一起,像两条河交汇。琴声从修车铺的卷帘门缝里漏出去,漏到碎骨街上。
老赵从便利店里探出头。洗衣店的崔大姐停下了手里的活。路过的一个灰牙社区年轻狼人——就是总来修车的格雷——停下车,摘了头盔,靠着车门,听。
没有人说话。碎骨街难得地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琴声,和永远不停的雨。
一曲终了,伊莎贝拉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三百年没弹了。"她轻声说,"我以为我忘了。"
"手指记得。"
"手指记得的东西,"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排黑白键,"是不是都是舍不得忘的?"
她看着我。然后她挪了挪,让出半个琴凳。
"上来。"她说,"我教你。"
"我真是不会——"
"中央C。"她拍了一下琴凳,"按。"
我按了。跑调的"咚"一声。
"错了,这是D。"
"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啊!"
"中央C在你右手大拇指的位置。凭手感,不凭眼睛。"她握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把我的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修车的人,不是最讲手感吗?"
"修车讲手感,是因为我拆过一千台发动机。钢琴我没拆过。"
"那今晚就当拆第一台。"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左手给我。右手给你自己。"
"弹什么?"
"就弹——"她想了想,说出的话让我愣了半天——"就弹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弹的?"
"今天你修了五台车。崔大姐的刹车片。格雷的越野。你晚上泡了两杯茶。"她的指尖开始流动,琴声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琐碎的日子,最值得弹。"
"宏大的日子,血月什么的——"她微微一笑,"一年只有一天。"
"琐碎的日子,有三百六十四天。"
那天晚上,碎骨街的街坊们第二次听见了琴声。还是不太连贯,中间夹着一个修车工若干次跑调的杂音,和一个吸血鬼带着笑意的纠正声。
第二天,老赵在便利店门口立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
*"修车铺晚上八点到九点有钢琴。想听的自己带伞来蹲门口。别扒窗户,人家屋里有人。"*
我路过那块黑板,站了一会儿。
三百年的吸血鬼,教会了一个修车工弹中央C。
修车工弹得跟拆发动机一样笨。但——他听懂了。
琐碎的日子,有三百六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