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婉在落榆城待了三天。
不是歇脚。是盯。
她蹲在算账坊对面的屋脊上,竖瞳贴着瓦缝往下看。对面那间济生堂,白天开门卖药,晚上关门落锁,看着跟寻常药铺没两样。但她看了三天,看出来不对。
不对在"人"。
药铺里常驻的只有两个人——陈掌柜和那个矮胖伙计。但每隔一天,夜里子时过后,会多一个人。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后院地道爬进来的。来的人不固定,有时候是瘦高个,有时候是个女的,有时候是个半大少年。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要在药铺后门站一会儿,低头看地面——看地砖上的纹。地砖是青石的,纹是刻上去的,刻的是算盘珠子的排列。每个人看纹的眼神不一样:瘦高个看一眼就进去了,女的要看两遍,少年要看三遍,手指还跟着纹路比划。
他们在"对暗号"。用地砖上的算盘纹对。纹路是活的——每天变。今天上档三颗珠,明天可能变成下档两颗。进来的人必须认出当天的纹,按纹踩对应的砖,门才开。踩错了,地砖不动,人进不去。
上宫婉趴在屋脊上看了三夜,把三天的纹路变化记下来了。不是用笔记——是用指甲在瓦片上划。划完之后她发现一个事:纹路变化的规律,跟算盘上"九归"的算法一样。
九归。诸葛轩教过她的。小时候在万金楼后堂,诸葛轩拿算盘敲她脑袋,一边敲一边念:"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四一二十二……"她当时七岁,听不懂,但记住了。现在地砖上的纹,就是九归的排列——每天的纹对应一句九归口诀,踩对了砖,机关开。
用诸葛轩的算法设的锁,只有学过诸葛轩算法的人才能开。
她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到算账坊后巷里。沈算已经把三天前的账册烧了——灶膛里还有灰,她捏了一点,是纸灰,不是骨粉。他听话了。
"陈掌柜的账,你记了两年。"她在灶膛边蹲下来,看着沈算,"他每天的进货、出货、来往人,你都记了?"
沈算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他点了点头。
"进货单呢。"
"烧了。"
"抄的副本呢。"
沈算顿了一下。然后他从灶膛旁边的砖缝里抠出一小卷纸——不是账册,是单页。折得极紧,塞在砖缝里,外头糊了一层泥封住。
"我就知道你会问。"他说。
她把纸卷展开。是进货单的抄本,抄了四个月,一共七十二张。每张记着日期、货品、重量、来源。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张,手指停了。
「三月十七。货:骨粉二百斤、符泥五十斤、檀木珠一串(断线,散珠九颗)。来源:西极方向,无名山谷。」
檀木珠。九颗。断线。
她的指甲掐进纸面。
九颗珠子。诸葛轩留了九颗,她拿了最后一颗尾珠。前八颗散在八个地方。这张进货单上说,有人从西极方向运了一串断线的檀木珠——九颗——到落榆。
珠子被找到了。不是被她找到的——是被别人。别人把珠子串起来,用线穿好,但线断了,珠子散了。散了之后被人收走,运到落榆。
谁收的?
她把纸卷翻到下一页。三月十八,同一来源,又进了一次货——这次没有檀木珠,只有骨粉和符泥。之后每个月都有骨粉进来,但珠子只出现了那一次。
"三月十七那批货,到的时候谁接的?"她问。
"陈掌柜自己。"沈算说,"后门接的。我趴在墙头看见的。他接了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接完就进屋了。第二天进货单上就多了那行珠子。"
"布包什么样。"
"灰的。油布。系着红绳。"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黑甲"咔"一声,裂了一道新缝。四年没怎么动,一走一蹲,甲就裂。
"你留着。别出铺子。"
"婉姨——"
"别跟着。"
她翻出后巷,沿着西街走到济生堂后门。后门紧闭,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她蹲下来,看着门前的地砖。地砖是青石的,纹路刻在上面——今天的纹是"七一下加三"。她数了数,第七块砖的下角第三块,踩下去。
地砖没动。
她又踩了一遍。还是没动。
不对。不是"七一下加三"——是"七一下加三"的变式。九归口诀里"七一下加三"是基本式,但诸葛轩的算盘有"变珠"——上档的珠子可以当两颗用,下档的可以当半颗。变式的话,"七一下加三"对应的不是第七块砖,是第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