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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归航（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10月17日夜→10月18日晨｜江上→皖南·桐湾小码头】

船行到第三日夜里，林晖的烧起来了。

起初他只是靠着船舷打盹，许燕青没在意。夜里的江风冷，她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他呼吸声重了，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猛地坐起来。船舱里黑，她摸出火折子点了灯，就着灯光看他——他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右肩那处伤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暗红。她撕了衬衣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见伤口边缘肿得发亮，一碰就往外渗黄水。

“林晖。”她拍他的脸，“林晖，你醒醒。”

他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又闭上。她急了，钻出船舱去找船家。船家是个老实人，看了眼说：“这位先生怕是伤口发了炎，前头桐湾有个小码头，镇上有个姓刘的郎中，专治外伤。姑娘，靠过去？”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扶着林晖下了船。桐湾是个小镇，码头上稀稀落落停着几条乌篷船，街面还睡着，只有一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灶上蒸着包子，热气腾腾的。

她扶着林晖敲开刘郎中的门。刘郎中六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解开林晖右肩的布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伤口没清干净，发炎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他说着，一边烧水备刀，一边问，“怎么伤的？”

“被人打的。”她说。

刘郎中没再问。他给林晖清了创，上了药，重新包扎好，又开了两副药：“回去煎了，一天两碗。伤口别沾水，养半个月。”

她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林晖烧得昏昏沉沉，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她守在他床边，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额头。窗外日头升了又落，她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回凉帕子。傍晚的时候，他忽然发起抖来，整张脸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爹。”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别烧——”

她心里一紧。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烫得像炭，却在发抖，指尖死死抠着床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

“名单……”他喃喃，“名单还在……”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轻声说：“在。名单还在。我替你看着呢。”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慢慢安静下来，可手还是攥着她的，攥得很紧。

夜里他退了烧。她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有人轻轻碰她的头发。她睁开眼——他醒了，半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有点说不清的深。

“你守了一夜？”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没回答他的问题：“你退烧了。刘郎中说要养半个月。”

“嗯。”他说。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未眠的话——他会认得你的眼睛，但想不起你是谁。她看着他，说：“因为我认得你的眼睛。”

他怔住了。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又像是怕看出什么。过了很久，他别开目光，哑着嗓子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不值得人跟着。”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早点铺子开了门，油条的香味飘进来。他忽然开口：“船家说，前头就是芜湖。再往西，就是汉口。”

“嗯。”

“汉口没有炮声。”他说，“也没有沈兆年。”

她没接话。她心里明白，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劝自己，也像是在替她找退路。

她下楼买了粥，端回来喂他。他伸手要接，她没给。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就着她手里的碗，一口一口喝了。她看着他喝粥，忽然说：“我们今天不走了。”

他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听说，浦口那边，这个月又送走了一批孩子。”她说，“名单上十二户，已经走了七户。”

他放下碗：“你从哪儿听说的？”

“船家。码头上的消息最灵。”她说，“他们说，沈兆年要抢在入冬之前，把名单上剩下的人家，都收干净。”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肩，过了很久，说：“你回去，就是送死。”

“名单上还有五户。”她说，“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