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11日→10月下旬|浦口→沪上→江边】
他们没能全身而退。
林晖的右肩被木棍砸裂了骨头,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许燕青扶着他,趁灰衣人去喊人的空当,从码头边的栈桥上跳下去,扒上一艘运煤的小船,混出了浦口。
船是往上海方向去的。夜里,江风很冷,她把他按在船舱里,撕了件衬衣,给他扎紧肩头。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额角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你疯了吗?”她一边扎一边骂他,声音抖得厉害,“你一个人拦三个人,你当你是谁?”
“你回去,才更危险。”他说。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她把手里的布条狠狠一紧,他闷哼了一声,她手上的力道又连忙松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手抖了。”
“我没抖。”她说。
“你手抖了。”他说,“你刚才扎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没说话。她低着头,把布条在他肩头打了个结。结打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她又拆开,重新打了一遍。
他坐在船舱里,靠着煤袋,看着她打结。船晃着,江上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低头继续打结。
“许燕青。”他忽然叫她。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忽然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是映着江上的什么光。
“我不哭。”她说,“哭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就是——怕你憋着。”
她低下头,又打了一会儿结。然后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肩头的伤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来。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手抖的时候,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一下子烫起来。她骂他:“你肩都裂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嗯。”他说,“反正也动不了,只剩一张嘴了。”
她被他气笑了。她又低下头,假装专心打结。船在江上晃,夜风很凉,可她觉得,脸上那点烫,半天没退下去。
回到上海,已经是十月下旬。
沪上的形势,比他们走的时候更坏了。闸北还在打,炮声一天比一天密,租界里挤满了人,米价一天涨三回。许正南让人在门口等他们,一见面就说:“船票买好了。后天,去香港。你们俩都去。”
“我不去。”许燕青说。
“不去也得去。”许正南说,“你知不知道,你们去浦口的事,已经传到沈兆年耳朵里了?他的人,这两天在沪上到处找你。”
她心里一沉。
那天夜里,她去了丹桂园。园子已经封了——班主前两日带着班子去了乡下避战,只留了一盏灯,挂在门楣上,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坐在化妆间里,没有上妆。他面前摆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没上妆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干干净净。
“园子封了。”她说。
“嗯。”他说,“班主走的时候说,戏是唱不完了。等打完仗,要是还有人想听,他再回来开张。”
“你唱吗?”
“唱。”他说,“唱到没人听为止。”
她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忽然说:“林晖,你唱一出《惊梦》给我听吧。就唱给我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