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6日→10月9日|沪宁线→浦口】
火车是清晨开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上海的街巷往后退去,电线杆、洋楼、黄包车,一样一样掠过。车过了昆山,田野就多了起来,大片大片的稻田已经收割,只剩下茬子,在晨光里发着白。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坐在她对面,闭着眼。他上车以后就没怎么说话,像是把话都攒着,留到该说的时候。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闭着眼的时候,眉间那道竖纹也还在——像刻上去的,怎么揉都揉不平。
“林晖。”她轻声叫。
他睁开眼:“嗯?”
“你上次走这条路,是哪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民国二十三年,腊月。”
她心里一紧。那正是林家出事那年。
“我爹把我送上船的时候,跟我说,”他说,“过了江,别回头。我听了他的话,过了江,一直没回头。后来我在南京待了半年,又回的上海。”
“为什么要回上海?”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说,“他们以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会想到,我敢回来,还藏在戏班里。”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田野一片一片地退。她忽然想,他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坐着一列火车,从上海逃到南京。那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布包,半张名单,一枚铜印。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也不敢问。
车到南京是傍晚。他们下了火车,坐人力车到江边。南京的江边比上海冷。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等船的人不多,有几个穿着军装,挎着枪,站在灯下抽烟。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说:“别看他们。低头走路。”他们搭了最后一班渡船过江。江上风大,浪也急,渡船晃得厉害。她攥着船舷的栏杆,看着对岸的浦口码头——灯火稀疏,黑黢黢的,像一个卧着的兽。
他在她身后,低声说:“看见那排亮灯的房子了吗?那就是集训队的地方。”
她眯着眼看。码头上,果然有一排平房,亮着灯,隐约有人影走动。
“你打算怎么进去?”他问。
“白天不能进。”她说,“夜里,我扮成送饭的,混进去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在浦口镇上一家小客栈落了脚。夜里,她换了身粗布衣裳,拎着一只食盒,往码头走。他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一百步。
码头的岗哨很松。她说是给集训队送夜宵的,守门的兵士看了看食盒,掀开盖子,见是一锅粥,就挥挥手放她进去了。她低着头,拎着食盒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过很多趟似的。她数着脚步,一、二、三……数到四十,进了第一排平房的阴影里。她贴着墙根站定,屏着呼吸,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前摸。
她沿着平房一排一排地找。平房一共五排,前两排亮着灯,后三排黑着。她经过第二排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她数到第三排,放慢了脚步。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找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听见一间屋子里有人说话。她贴着墙根,蹲下来,听见里面有人说:“……这批人,月底就要送走了。上头说了,留下表现好的,编进‘特别队’,剩下的,送回原籍。”
另一个声音说:“那具结的事呢?有几家还没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