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8:00,第28号手术室。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比林栖早到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检查挥发罐七氟醚余量,从65%确认到小数点后一位;第二,把监护仪的报警阈值全部调回标准范围,没有像第24台那样收紧;第三,他打开了基因筛查报告系统,输入了今天患者的编号,查看了CYP2D6结果,截图,存档。
快代谢型。电子版。没有像素模糊。没有涂改液痕迹。他核对了一遍原始测序数据的哈希值,和报告一致。没有被修改。
他把截图发到手机上。发给林栖。她应该在更衣室,可能还没看手机。但他发了。他要让她知道,今天的报告是干净的。
患者是一名52岁的男性,二尖瓣重度狭窄,行二尖瓣置换术。常规手术。常规麻醉。常规体外循环。但砚山今天做了非常规的准备:他在麻醉记录本的扉页上,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她”。
不是“他”。不是患者。是主刀。他写“她”,是因为今天他要守护的不是患者,是主刀。患者是常规风险。主刀是非常规风险。她的手的风险,比患者的心脏风险更大。
林栖走进手术室。她没有看砚山。她看手术台。看患者的消毒铺巾。看器械台上的排列顺序。她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扫描仪。但她的目光在器械台的右侧停了一下——那里放着两把手术刀,一把标准刀柄,一把缠着四层纱布的刀柄。两把刀并排放着,像两个选项。
她拿起了缠着纱布的那把。右手握住。三秒确认。无名指和小指在纱布纹理上找到了支撑点。握感稳定。她放下刀,等待开台。
“开始。”
两个字。砚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像麻醉机的气流从2。5升每分钟调到1。5升。每个字都单独成型,没有连音,没有升调。这是他做麻醉诱导前的标准语气,但今天,这两个字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
二尖瓣暴露。前叶增厚,钙化,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后硬化的纸板。后叶相对正常,但边缘有黏液样变性。瓣膜口面积1。2平方厘米。正常是4到6平方厘米。狭窄程度重度。
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左心房打开。二尖瓣完全暴露。林栖的右手持持针器,夹住缝合线,准备缝合人工瓣膜。
第一针。持针器从前叶基部进针,穿过瓣环,从人工瓣膜的缝合环出针。反折,打结。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第二针。同样的路径。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针尖穿过瓣环时的阻力反馈到她的指尖——那种反馈是精确的,像钢琴家按下琴键时感受到的击弦机阻力。她的手指能分辨出0。1牛顿的力差。至少现在还能。
第三针。她调整了一下持针器的角度,从后叶基部进针。后叶的瓣环比前叶更深,视野被左心耳遮挡。她的身体前倾,额头在无影灯下方。右手伸进左心房腔深处,持针器的角度是反的,从后侧进针。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她让它停的。是它在到达目标位置前,突然消失了。不是停顿,是空白。0。5秒的空白。在这0。5秒里,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她感觉不到持针器的位置。她感觉不到针尖的深度。她感觉不到组织的阻力。她的手存在于空间里,但她的意识没有连接到它。像一台被拔掉了控制线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指令丢了。
0。5秒。她数了一下心跳。一下。
一下心跳的时间里,她的右手不存在了。
然后它回来了。信号重新连接。她感觉到了持针器的重量。感觉到了针尖在组织中的位置。感觉到了阻力。但她不知道这0。5秒里,针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它是不是穿过了瓣环。是不是刺进了左心室壁。是不是损伤了冠状动脉的回旋支分支。
她收回持针器。没有继续进针。她退后了一步。左心房拉钩还在一助手里,视野稳定。但她没有继续。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0。3秒。
0。3秒里,她确认了一件事:手回来了。它还在。但它刚才不在。
她重新进针。第四针。动作比前三针慢了一倍。每一毫米都单独确认。进针,出针,反折,打结。打结时,她用了左手辅助——左手拇指压住持针器,右手食指完成打结。不是标准的单手打结,是双手配合。像左手扶组织、右手持针的配合。
她不再信任右手了。至少,不再完全信任。
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她放慢了速度,但精度恢复了。针距均匀。深度一致。没有穿透。没有撕裂。
砚山在麻醉机后面看到了。他看到了她退后的一步。他看到了她看手的0。3秒。他看到了她放慢了一倍的速度。他看到了她左手辅助打结。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10864,心率72。没有变化。她的空白没有触发血压波动。但她的放慢,意味着体外循环时间延长。他看了一眼计时器:体外循环已经进行了47分钟。正常二尖瓣置换的体外循环时间是45到60分钟。她在范围内,但接近上限。
他没有调整麻醉参数。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下:“体外循环47min,血压10864,心率72。主刀操作节奏调整。原因:确认。”
他写“原因:确认”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
“确认”意味着主刀在做确认动作。确认手的位置。确认针的深度。确认组织的状态。
确认自己还能控制。
他合上本子,继续看着。看着她的右手。看着她的左手。看着她的速度。看着她的精度。
缝合到第十二针。最后一针。打结。剪线。人工瓣膜固定。瓣环成形完成。她用一个试漏器测试,生理盐水注入左心室,二尖瓣口没有反流。瓣膜开闭正常。
“关气。”
灌注师开始复温。心脏准备复跳。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的位置。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但手指没有张开,而是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拉钩的手指记忆,或者像一台还在保持最后状态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