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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崩（第1页）

鹰见原第二道防线，撑到黄昏，也终究没能撑得住。

本乡站在新立的辕门前，望着自己麾下残余的部众一队队退过防线，甲胄破损者十之七八，能站着走回来的已算幸运——更多的人是被同袍搀扶着、甚至拖拽着，才勉强撤下了那片被硝烟浸得再也分不清土色的战场。

“这一日，折了多少人？”他哑着嗓子问。

“回将军，”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约莫四千。”

本乡沉默地闭了闭眼。四千，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过是几个字的功夫，可落在这片战场上，却是四千个再也回不去某个村落、某户人家的具体的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块立在三岔路口的无名碑——“你们的愿望，无人在意；你们的碑文，铭刻意志”。如今再想起这句话，竟觉得连这份立碑的心意都成了一种奢侈——眼下这般节节败退的战况，只怕连好好安葬这些人的余裕都难以凑得齐全。

夜里，各路大名的联署急报接连送到了中军大帐。

本乡展开第一封，是西境一处中小领地送来的——措辞极尽委婉，却字字都在透着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意思：将军已失踪多日，至今音信全无，连主帅究竟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无人知晓——群龙无首至此，这场仗已然难以为继，不如及早与朝廷方议和，方是保全百姓、保全各家的长久之计。

第二封来自另一处原本态度暧昧的领地，言辞比第一封更直白——连自己的将军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得住我们这些替你冲锋陷阵的人？若再拖延，恐城破族灭，届时悔之晚矣。

本乡将这些书信一封又一封摊在案上，指节攥得发白。

“这些人……”他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将军还下落不明，这些人便已经急着要摘干净自己了。”

“不能全怪他们。”本乡疲惫地摇了摇头，“一军连主帅在何处都说不清楚，底下的人自然人心惶惶——手底下压着一族老小、一城百姓，谁又能真的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个连是否还有主帅都成谜的胜算？”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在风里摇曳，几番险些熄灭，又硬生生撑了回来。

这一夜，先后共有七处领地递来了措辞各异、却内里大同小异的书信——有的是试探性地询问议和的可能；有的则更为直接，已经开始暗中与朝廷方接触，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要正式倒戈。

秋月披甲，连夜赶来中军大帐，看着案上那一叠越积越厚的书信，脸色铁青。

“这是要散了。”她低声道，“将军的下落一日查不出来，这些人心里的这根刺便一日拔不掉——若再没有一场能真正提振军心的胜仗，只怕用不了半月，这盘棋便要散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本乡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可眼下我们连守住这片第二道防线都勉力难支，又拿什么去打出一场能提振人心的胜仗？”

“水寨那边呢？”秋月忽然开口，“结城忠明他们那处战况如何？”

“最新的战报是三日前。”本乡翻找着案上的文书，“说是连挫敌军水师，气势正盛。”

秋月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若水战真能打出一场决定性的胜仗……”她缓声道，“这份捷报或许能暂缓这些人心浮动的领地，再撑一阵——起码能让他们看见，我们不是只有一路败退的份。”

“可远水难救近火。”本乡摇头，“那边若真要驰援，走海路再转陆路，没有十天半月到不了这里——这些大名可等不了这么久。”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案上那叠各怀心思的书信簌簌作响，像是这场原本同气连枝的幕府大军，正在被这阵寒风一点点吹散。

夏星绘站在帐角，静静听着这一切，手中那份关于桐野的抄本忽然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她原以为自己追查的是这场战争背后一处隐秘的裂痕，此刻才真正明白，这道裂痕从来不止藏在一个失踪的名字里，它早已蔓延到了这片战场之外，蔓延到了每一处权衡着自身安危与大局存亡的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