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清芜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带着公文,正大光明地进了青禾县衙。
知县姓孙,四十出头,圆脸,见人就笑,一看就是个油滑的老吏。听说京里来了核查的官员,他亲自迎到二堂,又是让座又是奉茶,客气得不得了。
“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孙知县笑着拱手,“大人要查什么,尽管吩咐,下官全力配合。”
林清芜也笑:“孙大人客气了。我奉部里之命,核查清减脚钱的试点成效。别的先不说,先把县里的税册,还有清减脚钱这一年来的征收账目,取来我看看。”
孙知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应该的,应该的。来人,去库房把税册取来。”
一个小吏应声去了。
林清芜坐在堂上喝茶,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那小吏才回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气喘吁吁:“大人,税册都在这里了。”
林清芜接过,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看了两眼,忽然问:“孙大人,这册子是去年的?”
“是,是去年的。”
“我要的是清减脚钱这一年来的账。”林清芜合上册子,语气平和,“这册子是去年的,我要今年的。”
孙知县一噎:“这……今年的册子,还在整理,账房那边……”
“那就去取。”林清芜说,“我等。”
孙知县脸上的笑淡了些,朝旁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会意,又跑了一趟。
这一趟更快,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本册子,册子边角都卷了,看着像是翻过无数遍:“大人,今年的册子在这儿。”
林清芜接过来,一本是《青禾县清减脚钱征收清册》,一本是《青禾县田赋鱼鳞册》。她先翻征收清册,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极慢。
孙知县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看似悠闲,眼神却一直往她脸上瞟。
林清芜翻到第三页,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停,又翻过去。翻到第七页,又停了停。合上册子,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本鱼鳞册也翻开。
鱼鳞册上,田亩数量清清楚楚:全县田亩,黄家名下三千二百亩。
可她昨天在田埂上听老农说,黄家占田六成。青禾县田亩总数,册子上记的是一万零几百亩,六成,就是六千多亩。
三千二百亩,对不上六成。
林清芜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孙知县:“孙大人,有个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这鱼鳞册上,黄家的田,记了三千二百亩。”林清芜说,“可我在乡间听说,黄家占了全县六成的田。六成,少说也有六千亩。这中间的差额,是册子记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孙知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干笑道:“沈大人有所不知,这田亩册子,是前年清丈时造的,后来有些田产变动,还没来得及改。大人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命人重新丈量。”
“重新丈量,倒也不必。”林清芜说,“孙大人只要把清丈之后、黄家的田产买卖过契的文书取来,我核一核就行。”
“这……过契文书都在县丞那里,县丞这几日告病,不在县里。”
“那县丞何时回来?”
“这……不好说。”孙知县擦擦额头的汗,“县丞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好。”
林清芜笑了笑:“无妨,我等。”
她说完,竟真的端起茶盏,慢慢喝起茶来。
孙知县如坐针毡。
林清芜心里门儿清:这孙知县,嘴上说全力配合,实则处处设卡——先拿旧册子糊弄,被戳穿后,又用“县丞告病”来挡。她要是真信了,在这干等三天,什么也查不到。
但她今天来,本来就没指望一次查清。
她要的是让孙知县知道:这回来的人,不好糊弄。
喝完一盏茶,林清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孙大人,我这次来,是奉部里的差。核查的时限,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都会来县衙坐坐,把册子一本一本看完。县丞的病,总能好的。”
孙知县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出了县衙,阿禾迎上来,压低声音:“公子,怎么样?”
“有门。”林清芜说,“册子拿出来了,对不上。黄家册上三千二百亩,实占六千亩。这笔账,他们藏不住。”
阿禾眼睛一亮:“那咱现在就去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