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旻宁坐在龙椅上,略显松弛地靠着身后的软垫,垂着眼用拇指与食指打圈捏着眉心听政。
兵部尚书王宗诚说:“皇上,臣有事奏报。”
旻宁捏着眉心,语气平淡地说:“说吧。”
“启禀皇上:陕甘总督朱熏请奏,将其所属骑兵、步兵的步箭与马弓等,均提升至六力弓为标准。”王宗诚躬身道。
旻宁听后放下了捏着眉心的手,目光看向王宗诚,疑问道:“为何?”
王宗诚再躬身:“禀皇上,其认为向来绿营兵丁,步箭,三四力弓居多;而马弓则不过两力。临阵不能杀贼,即技艺娴习,亦属无益。”
旻宁垂眼扫视御案上的奏折,寻到朱熏的折子后拿起展阅,随即冷笑一声,然后顿然说到:“你们,兵部的意见是‘尚可’?”
王宗诚听出了龙颜不悦,立刻扑通跪地,颤颤巍巍地说:“回皇上,涉及弓箭训练、鸟枪使用,近年来皆乃兵部重视的地方军事素质。地方有需求,臣等不敢贸然拒绝,更不敢草率批许,故特来呈请皇上批示。”
旻宁非常嫌弃地抬眼看去,几乎是咬着牙说:“现除东三省外,各地方皆染此习,真是可恶之至!”说罢将折子扔掷回案上。
王宗诚补充询问:“皇上,地方督抚多有反映,绿营鸟枪兵虽施放娴熟,但临阵时往往枪口过高,实在是因射击时前、后手不稳所致。不知可否另外制造每支十五斤重的枪,发给士兵操练,以稳其手?”
旻宁冷哼一声,头向后仰了几分,叹了一口气后,带着怒意说:“弃轻从重近于迂腐之见!后手不稳何来娴熟之说!分明生疏!鸟枪不是炮!朕从小就练习,其法,全在随机智巧!”
王宗诚先轻轻躬身,声音低恭,只认训、不辩解:“皇上教训的是,臣等思虑浅陋了。”
旻宁骤然起身,用冷厉的语气怒视质问道:“你身为兵部尚书,总揽天下练兵要务,竟不能洞悉练兵真谛,反拘于表象、惑于浅见,岂非徒负职守、糊涂失职之臣?”
旻宁话音一落,王宗诚膝头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惶愧却不失沉稳:“皇上训诫如醍醐灌顶!臣身负兵部重寄,却疏陋浅见、不谙练兵精髓,实属失职。臣日后定当夙夜匪懈、精研武备,实心任事,再不敢有负圣托!”
接连的磕头暂时扑灭了旻宁的怒火,原地踱步思索后,他转身看回跪地请罪的王宗诚,面色缓和了许多,语气沉肃:“起来吧。念你公心可恕,罚你闭门三日,遍阅兵书,寻古问今!务必将鸟枪练兵、营伍操典相关篇章逐一誊录进呈。沉心研学,若再做浮于表面的迂腐之论,就革职查办!”
“臣……谢皇上恩贷,谨遵圣谕!”王宗诚再叩首,颤巍巍起身退立一旁。
旻宁坐回龙椅,殿内一时又落回难堪的静默,文武百官俱垂首屏息,无人敢擅发一语。
汉臣队列这边的曹振镛与身旁卢荫溥极轻地互视一眼,两人眼底心照不宣。少顷,卢荫溥缓步出列,躬身一揖,语气温和恭谨:“皇上连日理政辛劳,方才动怒伤神,面色微见倦意。臣斗胆恳请皇上,稍息劳顿,以保重龙体为要。”
曹振镛立刻紧随出列,只躬身低头,言简意赅地附和,半句多余话没有:“臣附议,朝政繁多,但龙体要紧啊!亦恳请皇上保重圣躬。”
旻宁特意营造的疲惫感,终于被提了出来。他右手搭在龙椅上,食指绕着拇指打圈,似是很满意这两位的“演技”。于是便顺理成章地道:“朕原是有意辍朝三日,并非因身体劳乏。迩来畿辅春耕将举,粮价、仓储、赈务诸事待核。朕连日批答宵衣,深以为忧,欲静心几日,筹度民生要务。此间也正好静养歇息,调养精神。”
他略一抬手。曹进喜立时会意,上前静候。
“传旨:朕暂辍朝三日。寻常本章,交内阁、军机处照例妥办!紧要军国重事,仍即封进,毋得迟误。”
“嗻。”
“我说的你们可都记着了?”
林洛在承乾宫暖阁里对小菊、茯苓等人嘱咐着。
“是,主子,我们记下了。”
豆蔻茯苓等人依依点头表示。
唯独小菊,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林洛一眼便瞧出她委屈的模样,接着便挥退了左右:
“你们先下去,有事我再叫你们。”
房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林洛看着窗外人影走远,才回过身,她注意到了小菊的情绪。笑着安抚道:“别难过了,我不带你去,是有再三斟酌后的决定。皇上此番微服非同小可,养心殿的曹进喜都要留守宫中。眼下四处都是眼睛,我这儿也只有你留下,才不会让人起疑。”
“那茯苓为什么能跟小姐去?茯苓留在宫里不也一样吗……”
小菊眼圈一红,眼泪立刻涌了上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和小姐分开过,如今连茯苓都能跟着去,就留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