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抄手游廊,四下只有巡廊太监远远立着的身影,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皇上,臣妾有一事,思忖再三,而后觉着,还需您禀明。”
旻宁脚步微顿,侧过头,眉间戾气稍缓:“皇后怎也跟在身后?天凉,皇后的身子薄弱,长春宫还有一段距离,还是要乘坐轿撵回去才行。”
皇后敛衽福了福身,抬眸时目光恳切:“皇上不用担心臣妾,臣妾身上这外袍还是皇帝之前打猎赏给臣妾做朝袍呢,暖得很。”皇后说着说着还有些难为情:“臣妾也有段日子没见皇上了,近日里发生的事惹的皇上忧思,也是臣妾管理的还不够好。臣妾想跟在万岁爷身后,先陪着回到养心殿,然后再回长春宫。”
旻宁抬手拍了拍皇后的肩:“有心了,朕未曾怪你。你把后宫治理的很好,朕奖你还来不及。皇后宽心,朕无碍。”旻宁本想继续往前走,忽而又转身问:“你刚才说想禀明何事?”
皇后谨慎的再次看看四周,然后身子微微向旻宁倾斜,压着音,说:“臣妾不敢揣测圣意,只是皇上您日理万机,怕是昨夜,忘了全贵人如今还住在景仁宫的东偏殿吧?”
旻宁闻言,瞳孔微缩。他转身将视线看往乾清门,看了看景仁宫的方向。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他竟真把这茬抛在了脑后。昨夜只是心中烦闷,一直都是敬事房的人把全贵人送过来。他还没有去她住处瞧过。他完全没记得她到底住在哪里……想到这里,他的眉头不禁开始皱起……
皇后似早料到他的反应,语气依旧平和:“皇上不必忧心,臣妾也是怕您有别的考量,故此先未擅专。和嫔妄揣圣意,臣妾已将她身边的常嬷嬷罚去了辛者库一段时日。”
旻宁思考了一下,然后接着侧目看向皇后,示意她继续说。
“景仁宫的管事嬷嬷被罚,职位暂缺,等和嫔过两日她解了足,臣妾在自己宫里挑个稳妥的嬷嬷去盯一盯。”皇后垂首,语声温软却字字妥帖,“有臣妾的人在,和嫔总要收着性子的,全贵人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等过段日子,恬嫔妹妹身子修养好了,臣妾再找个由头让全贵人安置在延禧宫。恬嫔是个好相处的。”
皇后话音还未落,旻宁倏然停住脚步,回身双手扶住皇后的肩,动作不算重,却十分动容。他望着她眉眼间的妥帖从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有你这个皇后,是朕的福分,让你费心了。”
皇后被他这般动作引得耳尖微热,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绞着帕子,语声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温柔:“皇上说的是哪里话,这都是臣妾的本分。若皇上不嫌弃,不如……今晚移驾长春宫用晚膳?臣妾让御膳房备了您爱吃的粳米粥。”
旻宁眉头微松,轻轻摇了摇头,扶着她肩头的手缓缓落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改日吧。朕眼下脑子里全是小姑姑。”说完他看了下天色,又接着说:“不如皇后陪着你出宫去看看小姑姑。”
皇后先是有些失落随后听了旻宁的话,又征了征,她求证的问:“皇上是说,现在吗?”
旻宁点点头:“是,就现在,晚膳前正好得空,辛苦皇后,且陪朕去一趟公主府。太医院的回话让朕心里发慌,不知小姑姑还能撑到何时,还是尽早去看看才好。”说着他双手前伸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明白了皇上是思念小姑姑,怕日后政务繁忙会有遗憾。于是她刚要开口唤曹进喜安排仪仗,话刚到嘴边,便被旻宁抬手打断。
“不必传仪仗,”他语声沉了几分,怅然的说:“咱们微服出宫。小姑姑如今病着,怕是更见不得这身龙袍。朕就以寻常晚辈的身份去看她。”
皇后心领神会,当即敛衽颔首:“臣妾遵旨。”
旻宁和皇后二人换了便服乘轿出宫,等到了公主府的时候,天色较出发前暗淡了些。
公主府几经风雨,虽依然气派尊贵,但在夜色将至的时候,还是能看得出整个府中环环笼罩着一片哀伤……
帝后一行人在公主府的随从的引进下,进入了和孝公主的寝房。
曾经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还未年过半百,便两鬓斑白。和孝虚弱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她终于快熬完这一生了。失去了父亲……丈夫因家破人亡而与她离心,幼子早逝后一生再无所出的她,真的很想离开了。
在和孝的视线里,旻宁和皇后从外面缓缓走进来,她调动全身的力气,想微微起身。旻宁连忙小跑上前搀扶:“小姑姑不可,您无需行礼。”旻宁十分怜惜这个仅长她7岁的小姑姑。他看着她风光大嫁,也看着父亲抄了她原有的家。即便他们后来都在维持她公主的地位与生活,可始终不能弥补她后面遭遇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