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和嫔二人踉跄回到景仁宫。青烟与香罗早已候在门内,见状急急迎上,将几乎冻透的主仆二人搀入暖阁。
和嫔倚在暖炕的枕头上,炕底的热气扑面而来,却一时化不开肌骨里的寒气。
青烟与香罗手脚麻利,用厚褥、汤婆子将她层层裹住,又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
可触手所及的暖意越滚烫,心底那个窟窿便越觉冰冷空旷。
直到指尖传来一点熟悉的、微凸的纹路——是那个紫铜点金的小手炉。就在这一瞬,她一直苦苦撑着的冷脸面具,猝然崩裂。这是潜邸时,她生下奕纬后,皇上赏下的……虽然只是当年给朝廷的诸多贺礼中的一件。她曾当它是恩宠的起始,如今才明白,那或许是她荣宠的顶峰,也可能是终点……
和嫔的眼泪开始不听话地,从脸颊滑落。她苦苦撑着的冷脸面具崩掉了……往事如烟,其实她知道,旻宁并不喜爱她。那位(道光原配福晋孝穆皇后)走后,旻宁那些年几乎对府里所有的女人都不感兴趣……可即便是如此,凭着生了唯一的皇子的殊荣,她也能骗骗自己皇帝只是太过忙于政务,太过勤勉罢了……
直到这个全贵人的出现,其实她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开始不安了~
一番温存后,林洛力乏神驰,云涌过后的疲惫使得她这个现代人忘却了宫规,竟在君王怀中沉沉睡去,呼吸清浅匀长。
旻宁却了无睡意。
他半倚着,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颜上。殿内烛光已息,月光透过窗,悄悄的在她脸颊轮廓上镀了一层微弱的柔光。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允许有妃嫔在养心殿,甚至是他的怀里如此睡去。宫里的规矩,除了皇后有资格在皇帝身旁留宿,其他嫔妃在侍寝过后都要回到自己的宫里去。
此刻的他,仿佛不是皇帝,只是旻宁。过去的一年多,原本就把自己锁在条条框框里的他,戴上了“皇帝”这个更繁重的枷锁。朝堂上的贪婪结党、八旗的奢靡越距、漕运的经费愈加拮据,弊窦丛生、还有鸦片在民间屡禁不止的乱象。天子之位到他这里,早已不是他爷爷在时的光景。这“玉玺”太沉,他实在太累、太烦了。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更漏,精确而枯燥。他本以为,这就是他今后全部的人生了。
直到她出现。
她带着他不曾有的现代气息,总能以一种笨拙的、真实的姿态,撞进他森严的心房。就像用无意间的清澈与坚韧,触碰到了他用“铁”铸造的心墙之下、连自己都已开始遗忘的——属于“人”的,对温度与真切共鸣的渴望一样。
今夜,他不想叫醒她了,他,想把她留下。
子时的更声隐约传来,东暖阁的门此时正好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曹进喜领着敬事房的太监要来将侍寝的妃嫔抬回妃嫔自己的寝宫了。
旻宁轻轻的“嗯”了一声,作为皇帝的近身太监,曹进喜捕捉到了皇帝这个低沉的声音。转身示意敬事房太监轻声退外守候,他躬身踱步上前,仔细地不出一点脚步声,心领神会的隔着帐幔,嘘着嗓音请示:“万岁爷,今晚是要让全贵人留宿么?”旻宁没有回复,微微抬手,从帐幔之间缓缓伸出,然后朝着门的方向摆了摆。
曹进喜看懂了圣意,立刻躬身踱步的退了出去,再次将门,轻轻的关上。然后转身示意敬事房的太监皇上的交代。随后,一行人又蹑手蹑脚地从如意门出去了。
紫禁城的夜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四更天。
林洛从熟睡中渐渐苏醒,几个时辰前缠绵,倦意并未完全消退。原本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内心忍不住呐喊:“我草。。。”结果差点真的出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她用余光扫视了四周,当她扫到了皇帝的脸庞时,更加逻辑混乱了。她不停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自己睡着了,为什么没人过来把自己叫走甚至是抬走……想着想着,都没注意到委屈的表情已经附在了她的脸上。
各种后果在她脑海里应接不暇,但这旻宁也醒了。林洛不经意间的侧目,再次与皇帝目光相视。内心飞速的OS:怎么办怎么办?不管了先认个错吧!
于是她猛的坐起,跪在床上,紧张的结结巴巴的说:“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不知。。。”
旻宁见状,轻轻抬手,一把又将她搂入怀里。
林洛被这举动惊得一怔。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不怪你,朕见你睡了,让他们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