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进喜听罢,上前颔首躬身道:“奴才在。”
旻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后,语气冷冽地质问道:“翰林院今年是怎么擢选拟字的?为何会连荃字出自《离骚》,有喻君之意,都未察觉?”
曹进喜是跟在旻宁身边的老人了。
皇帝虽还未发火,他就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那股被压着的怒意。不禁额角沁出冷汗,立刻跪下回复:“回皇上的话,先帝爷突然宾天,国丧仪典繁重,翰林院原先的几位司官儿,在丧仪时皆因偷懒疏失和言行失仪被原主事张承禄按规革职查办了,腊月前刚补了新司官儿。张主事年事已高,本是下个月底才是致仕的日子,突发恶疾,太医院说病症难治,不好再留宫里了,便提前休致了;如今的新主事是张主事之前提拔的副主事,张主事突发恶疾后临时擢升的,许是补上来的新司官儿们还没来得及细学‘选字先经翰林学士审定’的老例,新主事又想着急于表功才酿此疏漏。”
曹公公看到龙颜不悦,心里怵得发慌,都快语无伦次了。
太后听到“急于表功”后,不可置信地说:“封号选字乃是国朝大典,祖宗定下来已经传了上百年的规矩,怎可擅自逾矩?岂不荒唐!”
皇后立即起身朝向皇帝和太后跪下说:“皇上,皇额娘,臣妾也有错,张主事在选秀的前一个月生病的,当时皇上忙着,翰林院那边来跟我禀报后,我允了他提前致仕,也是按惯有的规矩让副主事先代任主事一职。臣妾未曾想过会出如此差错,还请皇上和皇额娘责罚。”
旻宁朝皇后摆了摆手说:“皇后不必自责,此事是他们办事不周,你无需揽责,张承禄突发恶疾让他提前致仕是人之常情,你没有错处。”
随即又沉声道:“曹进喜,你待会儿去传旨——翰林院待诏厅办事疏浅,新晋主事贪功冒进,不堪其任,相关人等各领三十板子,至于翰林院掌院学士,督责不力,罚一月银。”
曹进喜躬身伏地:“奴才遵旨。”
皇后一旁正色道:“告诉他们,皇上此罚,已是仁慈。托津和戴均元他们几个老臣因写错了乾隆爷出生地,被罢官夺俸的事是都忘了不成,这才刚过去多久?竟还敢疏失!如此罔顾宫规,必要严惩才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让他们记着:‘往后凡涉封号、吉字,必先送呈掌院学士审定,再行呈阅’,若再犯者,定有重罚!”
“嗻!奴才这就去传旨。”曹进喜说罢便起身,转头走出殿外。
林洛终于走了出来,小菊早早地就等候在御花园。看到主子出来,她连忙踉跄上前,欣喜道:“恭喜小主!封贵人啦!我都听到了!封号是‘全’!”说完又凑上林洛的耳朵,轻声说:“听他们说皇上还想封一位小主为嫔呢!不知是哪位!刚才过去的人都在议论!”
林洛的喜悦并没有太多,毕竟她依然认为,目前为止都是“游戏”而已。刚才的心情,最多是闯关成功的喜悦。但听着小菊的刚才后面的这句话,不禁为后面的“关口”有些担忧,难免有些脊背发凉,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小菊没在意,依然喜出望外的手舞足蹈着:“太好了!真是太惊险了,前几日我们还差点被死在劫匪的刀下,没想到大难不死,还真是必有后。。。”小菊话没说完,就被突然谨慎的林洛伸手捂住了嘴。
恰时来了两个严肃的嬷嬷和几个侍卫,走到林洛身前,躬身行了礼:“恭喜小主,奴才几个是奉命护送您回住所休息的。不出三日,等宫里分配好了今日当选的几位小主的住处,我们再带您入宫。
“我去,这游戏是真按照史实来的么?”林洛震惊地说。
“小主您说什么?”为首的嬷嬷疑惑询问。
林洛先是一声“啊?”,然后很快的想了个说辞:“啊!我刚才说的是苏州话,我是问我们之后在宫里去哪里住。”
嬷嬷未生怀疑,微笑应声作答:“这老奴暂且还不知,到时小主自会知晓。”
就这样,林洛和小菊,以及其他三位当选的秀女,在各个宫人的陪同下,回了各自在京城的居所。
晚膳后,养心殿内的烛火已被宫人悄然点亮。旻宁独自盘坐在三希堂窗前的暖榻上,眉心微蹙。连日来漕运改革的章程与各方奏对在脑中交锋,让他深感疲惫,那是一种革新积弊时,独有的、浸入骨髓的无力。
就在这时,敬事房太监跟着曹进喜躬着身子,悄无声息的从外面走进来。
敬事房太监走到皇帝眼前深躬低头,双手将盛着绿头牌的托盘举过头顶。曹进喜垂手低声的说:“皇上,夜深了,娘娘们都在西耳房燕喜堂等着了,请翻牌子。”
银盘上,一块块绿色的名牌安静地躺着,代表着后宫的莺莺燕燕。旻宁的目光扫过,却毫无兴致。他脑子里全是昨日里选秀时,那个名叫钮祜禄氏的全贵人,以及她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他古井无波的心湖。
起初,他只是觉得那姑娘的眉眼,隐约有几分故人的影子——他早逝的嫡妻孝穆成皇后。可当内务府念到她的名字“钮祜禄·梅兰”,并听她从容答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时,一种近乎畏惧的平静,在他心底无声地弥漫开来。若非今日必须与卢荫溥商议漕运改革的要务,他几乎想立刻去瞧瞧,这个名中带“兰”、骨子里却透出梅魂的女子。
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半旧的《墨梅图》上。那是他为生母孝淑睿皇后准备的寿礼,画未成,人已逝。后半卷的梅枝,是他独自在巨大的悲痛中添完的。纸张已然泛黄,唯有梅花的孤傲,历经岁月,愈显峥嵘。他闭上眼。八岁那年的冬夜,挟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微光,蓦然撞入脑海——
【回忆】
旻宁(道光)因白日背书有误,被阿玛(后面嘉庆帝)严责,罚抄《礼记》百遍。时值寒冬,书房冰冷,炭火将熄。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旻宁冻得通红却仍执笔疾书的手。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驱散了寒意。是他的额娘,喜塔腊氏(未来的孝淑睿皇后)。她挥手屏退下人,独自走进来,先为将熄的炭盆添了两块银炭。火光“噼啪”一响,暖意才缓缓复苏。
她走到他身边,将一个一直捂在怀里的手捂子,轻轻套在他僵冷的小手上,又用自己温暖柔软的双手合握住他执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