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的深秋,桐城的桂花开得铺天盖地。
不是疏疏落落几点暗香,是近乎肆意疯狂的盛放。团团簇簇金黄小花压弯了墨绿的枝桠,繁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叶片。甜润浓烈的香气漫过方家宅院的粉墙黛瓦,漫过青石板街巷,顺着半支半掩的雕花窗棂,一缕一缕钻进制香熏过的清芬阁内。馥郁桂香冲淡了巷陌间人语车马的喧嚣,薄薄笼住整座阁楼,像扯起一层半透的纱,将阁中天地与外面的俗世隔离开来。
我是方维仪,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案面被长年的笔墨摩挲得温润发亮,铺展着一张匀薄莹润的澄心堂纸,纸面泛着淡淡蚕丝光泽。我手握一支兔毫小楷笔,蘸了兑过大量清水的淡墨,正凝神勾勒白衣观音垂落流转的衣褶。
阁中安静的能听见铜炉里香炭细微的噼剥声。案头一尊错金博山炉,镂刻的山峦纹路间丝丝青烟缓缓溢出,檀香沉敛温厚,和窗外涌进来的桂香缠在一处,青烟悠悠盘旋,升到梁下,便慢慢散作无痕。窗下立着一架多宝格,错落摆着古砚、残帖、瓷瓶,墙角素色屏风绘着浅淡山水,天光从花格窗滤进来,落得满室柔和。
“二姐!”清脆的一声呼唤陡然破开满室沉寂。
珠帘掀开,珠玉相撞,叮铃轻响。堂妹方维则掀帘而入,一身屋外深秋的寒凉裹挟着满身桂花甜香,一并闯了进来。
她只比我小一岁,十六岁嫁与生员吴绍忠,可婚姻未满一载,丈夫便染病亡故;没过多久,尚在襁褓的独子也早早夭亡。年少守寡,丧子之痛,一样破碎坎坷的际遇,像一根无形绳索,紧紧系住我们两个满身伤痕的年轻女子。
方维则身着月白素绫袄子,袄身没有艳丽纹饰,仅下摆隐绣几竿疏瘦墨竹,竹枝清劲,一如她劫后残存的性子。鬓发梳得简单,只一枚素银簪绾住发髻,并无珠翠。她面庞本就清瘦,此刻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哀恸留下的苍白,只是往日蒙在眼底那层沉沉死气已然褪去,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藏着一点久违的鲜活光彩。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提着黑漆描花食盒,轻步走到书案边,将食盒稳稳搁在纸卷一侧,怕磕碰了我案上笔墨,动作放得极轻,眉眼弯弯,语声压得很低,怕惊扰这阁楼静谧:“二姐,我方才经过后院桂树,见落了一地繁花,厨房新蒸了桂花糕,我便取了些过来,还有刚沏好的松萝茶,热的。”
我缓缓搁下笔,笔锋轻搭在笔山之上,指尖还残留着淡墨微涩的触感。抬眼望向她,积压在心底的沉郁稍稍散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笑意很浅,眼底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倦意:“维则,天这般寒凉,秋风又紧,何苦特地跑这一趟。”
维则侧身拉开案边的梨花木坐墩,撩开裙摆安然坐下,伸手提起锡制茶壶,沸水冲入白瓷茶盏,水汽袅袅升腾。她抬眼望我,眉梢掠过一丝寂寥,却又带着几分真切慰藉,指尖抚过微凉的杯沿:“二姐何必见外。这偌大府宅,内外人各有俗务忙乱,满院人来人往,除却你,又还有谁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瓷盏之中的松萝茶,汤色清碧,松针的清苦混着淡淡的回甘漫溢开来。阁内只有茶水汩汩的轻响。我们二人对坐,就着桂香与檀香,一面饮茶,一面推敲诗画。维则的诗作,字句间尚存少女的灵秀跳脱,字里行间却总缠绕着丧夫丧子挥之不去的幽幽哀愁;而我的笔墨,历经新婚丧夫、骨肉俱失的重重磨难,早已洗尽年少绮丽,只剩劫后余生的沉静,字句质直,不尚浮华。
有时她念出新作,指尖点着诗稿,蹙眉斟酌某一句用字;我便俯身细细品读,低声和她探讨字句得失。偶尔铺开画纸,彼此点评笔下山石花鸟。在这一方小小的阁楼之中,被命运碾碎的两颗心,借着诗文书画,捞取一点弥足珍贵的生趣与暖意,暂时忘却屋外世间的苛待。
清芬阁从不是我一人的独处之地。因血缘、姻亲羁绊,更因一腔对诗文笔墨共同的痴爱,还有数位志同道合的姐妹,常相聚于此。
大姐方孟式,博闻强识,诗词书画无一不精。虽早已出嫁,所幸夫家通达宽厚,并不拘着她,时常允她归宁小住。每每归来,她总会携来外界的逸闻趣事,还有新搜集到手的诗集抄本,摊开在案头讲与我们听,为困于深闺的我们,凿开一扇窥见外面天地的小窗。说话时她从容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端方。
弟媳吴令仪,聪慧灵秀,心性通透,酷爱文墨。她与我弟弟方孔炤成婚时日尚浅,才情却已经展露得锋芒毕露。下笔辞章文采斐然,每逢姐妹相聚,她总是侃侃而谈,妙语层出不穷,言语鲜活,常常引得满阁浅笑。
还有吴令仪的姐姐吴令则,同样满腹才情。性子温婉柔和,性情内敛沉静,写得一手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姐妹们所作的诗稿、寻来的古籍残卷,多半由她执笔誊抄整理,一笔一画,工整妥帖。
五位女子,聚于清芬阁。在这里,我们不必拘守闺训教条,不必时时记着寡妇的哀戚、妇人的本分。我们联诗唱和,挥毫泼墨;或铺纸作画,或临摹古碑法帖,互相传阅新作,品评得失。这座阁楼,成了隔绝世俗风雨,安放我们精神与理想的一方净土。
那一日,正是深秋傍晚。
夕阳西垂,橘红的落日余晖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阁内青砖地面投下枝叶与窗格交错斑驳的碎影。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窗边悬挂的素色纱帘,轻轻起伏。案上罗列几碟精致蜜饯点心,一把锡酒壶温在沸水之内,壶口漫出温热黄酒醇厚柔和的酒香,混着经久不散的桂香,充盈整间屋子。
大姐方孟式一身暗紫绸缎袄裙,衣料低调华贵,裙摆绣暗纹兰草。乌黑发髻之上仅斜插一支温润碧玉簪,并无过多妆饰,神色端庄典雅。她抬手执起白瓷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姐妹,眼底盛着柔软温热的微光,语声缓慢郑重:“今日我们五人能够齐聚于此,实在难得。这一杯,我敬清芬阁,敬我们手中笔墨诗篇,也敬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我们尚且守得住这片刻清净自在。”说罢,她抬手举杯。
我们几人也纷纷执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盏沿相碰,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之声,一同仰头,将杯中黄酒饮尽。暖融融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深秋侵骨的寒凉,也稍稍融化积压在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冰与伤痛。
几巡酒过后,酒意漫上来,胸中诗兴翻涌。便相约以“秋”为题,联句赋诗。孟式率先启唇,目光望向窗外盛放桂树,语调从容舒缓:“桂子飘香入画屏,”吴令仪眉眼飞扬,当即接续,指尖轻轻叩击案沿:“清芬阁里诵黄庭。”方维则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身世浮沉的怅惘,却又透出几分豁达,应声接下:“莫愁身世多风雨,”吴令则性情温婉,轻声续上,目光遥遥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且把诗心寄杳冥。”
轮到我。
我缓缓端起酒盏,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桂,秋风掠过,金粟似的花瓣簌簌零落,随风飞舞。过往种种苦难,丧夫之痛,失子之悲,闺中压抑,世间对女子百般桎梏,万千心绪一齐涌上心头。我喉头微涩,酒意翻涌,慢慢开口,语声沉静,字字掷地:“一洗铅华归质直,寸心皎皎对寒星。”
诗句落音,阁内短暂一静,随即响起一片由衷赞叹。
维则眼中光亮闪动,倾身过来,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带着酒后的温热,眼神满是敬重倾慕,语气真挚恳切:“二姐这一句‘一洗铅华归质直’,道尽了你心中志向!你的诗作,不堆砌辞藻,不追逐绮艳,朴素却直击人心,实在堪为我们姐妹表率。”
我淡淡扬了扬嘴角,面上从容平和,心底却翻涌一阵尖锐酸楚。她们看见的,只是我诗文里流露出来的坚贞沉静,看见我褪去浮华后的坦荡心志。可无人窥见,这字句背后,是多少孤灯难眠的长夜,是无数次吞咽而下的泪水。我的诗篇,字字皆浸过血泪,是漫漫长夜之中,我独自与破碎灵魂对峙、对话的结果。那份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悲凉,终究只能留给自己。
夜色渐渐沉落,暮色吞没庭院桂树的轮廓。姐妹几人酒意渐浓,家中也各有俗务牵绊,便陆续起身告辞。珠帘一次次开合,笑语渐渐远去,脚步声消散在回廊尽头。
喧嚣散尽,清芬阁又回归惯常的死寂安静。屋内只剩下我一人。博山炉的香火还未断绝,青烟依旧袅袅。我独独坐回紫檀书案之前,目光落回那张尚未完成的观音画像。画中观音面容慈悲雍和,眉目低垂,眼波饱含悲悯,仿佛阅尽人间万般生离死别,容纳世间所有苦难。我重新拿起那支淡墨小笔,指尖微微发沉,蘸墨,落笔,一笔一笔描摹菩萨身上层叠流转的衣纹。线条洗练流畅,婉转有力,墨色深浅错落,笔端似是裹挟我胸中无处安放的万千情绪。
我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这般执着于绘写佛菩萨像,不过是在苦难之中寻一处精神归处。命运的洪流面前,我渺小无力,留不住逝去的亲人,挣脱不开深闺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唯有手中这支笔,可以让我在纸帛之上,亲手构筑一方没有离别、没有苦痛的理想天地。
四下阒然,只有窗外秋风穿树,桂叶沙沙作响。我垂眸望着纸上慈悲的法相,在心底默默对自己低语:“方维仪,你要撑下去。借我的诗,我的画,毕生所学,为我自己,也为身边这些同命相怜的姐妹,筑起一座永不倾颓的精神堡垒。”晚风愈来愈盛,窗外桂花香,经夜风一吹,反倒愈发浓烈馥郁,阵阵漫入窗内。抬眼向外,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夜空,清辉遍洒庭院,满地落桂如碎金。
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困于深闺,身为女子,亦不该就此埋没一生。我要守在这清芬阁中,挣出属于自己的活法。女子亦可读书著述,挥毫成文,亦可留下姓名,不被岁月尘沙彻底掩埋。
烛台上数支红烛静静燃烧,烛花偶尔轻轻爆开,跳跃的烛火映亮案头诗卷与半幅观音图。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堆积成痕。
这一夜,清芬阁的灯火,自黄昏直至拂晓,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