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雨季提前到来了。桐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死死捂住,阴沉沉地压在姚家大宅的屋脊上。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潮湿。院墙上的青苔绿得发黑,顺着砖缝肆意蔓延,像是一道道化不开的愁绪。
而我所在的这间卧房,更是被这股阴郁死死笼罩。姚孙棨的病,在这无休无止的梅雨中,迎来了最后的崩塌。
“咳咳……咳咳咳……”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已经不再是偶尔的喘息,而是日夜不休的折磨。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原本合身的青色中衣,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透明,颧骨高高地耸立着,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唯有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留有一丝人间的生气。
我跪在床榻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那汤是用上好的老山参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汤汁浓稠,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孙棨,喝一口吧。”我轻声唤他,声音因为连日的熬夜而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地聚焦在我的脸上。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眷恋与深深的愧疚。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可那只手刚刚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维仪……”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叹息,“我……怕是不行了……”
“别胡说。”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将参汤凑到他唇边,“喝了这汤,你会好起来的。等雨停了,我扶你到院子里走走。”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张开嘴,却连吞咽汤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汤水顺着他干瘪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枕巾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放下碗,拿起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替他擦拭。我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弄疼了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知道,他在交代后事。我也知道,他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五月过后,便是漫长而难熬的酷暑。可姚孙棨的身体,已经连一丝暑气都承受不住了。到了九月,秋风起,寒雨落。姚家大宅里的老树开始落叶,那枯黄的叶子在风雨中打着旋儿落下,像是一只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最终归于尘土。
姚孙棨的生命,也如同这秋叶一般,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窗外的秋雨像是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卧房内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堆积在铜盘里,火光摇曳不定,将我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狰狞。
“维仪……”
他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瞬间便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
我猛地扑到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冰冷得像是一块从井底捞出的石头。
“我在,我在这里。”我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微微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一种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不甘、痛苦,以及对我深深的眷恋。
“天乎!天乎!”他突然仰起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向着那漆黑的屋顶,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悲鸣。
“伤痛呼天……维仪……我……负了你……”话音未落,他握着我的那只手,突然猛地一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紧接着,那股力道瞬间消散,他的手重重地滑落,砸在床榻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窗外的秋雨,在这一刻仿佛下得更大了。我呆呆地跪在床前,手里还保持着握住他的姿势。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他那已经彻底停止的呼吸。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这阵秋风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跪在这冰冷的床榻前。
“孙棨……”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定格在了虚无的半空中。我伸出手,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替他合上双眼。
“你走了……”我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你倒是解脱了……可我呢?”
我低下头,看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绣着百子千孙的红绸喜被。那是我们成亲时用的被子,如今,却成了他的裹尸布。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着我出嫁前从清芬阁带来的那方澄泥砚。我拿起笔,蘸满了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他离世的日子。
万历三十年,壬寅,九月。我的丈夫,姚孙棨,卒。年二十二。
而我,方维仪,十七岁出嫁,十八岁便成了寡妇。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冰冷的秋雨夹杂着狂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衣袖,打湿了我的头发。我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脸上,与我的泪水混在一起。
“天乎!天乎!”我学着他的样子,向着那漆黑一片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泣血的悲鸣。
我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在姚家大宅的上空回荡。那声音里,有对命运的控诉,有对苍天的质问,更有对我自己那刚刚绽放便已彻底凋零的青春的无尽哀悼。
我十七岁的婚姻,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我穿着最华丽的凤冠霞帔,嫁给了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我用我全部的青春与血泪,为他送终。如今,他走了,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的深渊里。
“一脉不留,形单何倚……”
我扶着窗棂,缓缓滑落在地。在这风雨交加的秋夜里,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我知道,属于我的地狱,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