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软软睡得很浅。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和人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唐楼隔音不好,楼上传来脚步声,楼下偶尔有摩托车轰隆而过,还有远处庙街的喧嚣,一声一声地传上来。她想起自己那间出租屋——也是这么吵,也是这么小,却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这样孤零零过。
后半夜,天上忽然炸开一声惊雷。紧接着,雨"哗啦"一下泼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软软"腾"地坐起来,脸色煞白。
她怕雷。在现代就是,一打雷她就睡不着,总要蜷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那时候她有手机,可以刷视频分散注意力;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屋子的黑暗和轰隆隆的雷声。
又一声雷炸响,屋里的灯闪了一下。软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乌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点睡意和不耐烦:"喂,细妹,你系咪有嘢?"
软软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半张煞白的脸,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事……就是,怕打雷……"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脚步声——乌鸦没有进来,而是走到门外,靠着墙坐了下来。
"怕雷就讲。"他闷闷地说,"我又唔会笑你。你瞓啦,我喺门口睇住,雷行唔到你头上来。"
软软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进来,也不离开,就守在她门口。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听着门外那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些轰隆隆的雷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乌鸦哥……"她小声说,"你不用守着的,我、我其实没那么怕了。"
"叫你先瞓。"门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讲一句,我今晚就坐你门口到天光。"
软软抿了抿嘴,不敢再说话。她躺回去,裹紧被子,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听着雨声,听着雷声由近及远。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慢慢涌上来,她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软软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门,就看见乌鸦系着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蛋的边缘焦得金黄,旁边还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软软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乌鸦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起身啦?去洗面,食早餐。"
"你……你会做饭?"软软脱口而出。
乌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唔会煮乜嘢,就识煎蛋。庙街档口嗰个阿婆教我嘅,话煎蛋要够油先香。"他说着,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你唔好嫌弃。"
软软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煎蛋摆盘,又拿筷子拨了拨,像在摆什么艺术品,心里忽然软成一片。她想起昨晚那个在门口守了她一夜的男人,又想起电影里那个在火里嘶吼的反派,觉得这中间隔着的,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她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煎蛋。蛋煎得有点老,边角焦了,但她吃得很香。乌鸦坐在对面,一边喝奶茶一边看她,看她吃得认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吃完我带你去□□。"他放下杯子,"你喺香港要住落去,身份证、回乡证都要办。还有,你一个女仔,唔可以成日穿成咁,我带你去买几件衫。"
软软连忙摇头:"不、不用破费,我带了衣服的……"
"你嗰啲衫?"乌鸦上下打量她一眼,嫌弃地皱眉,"白切鸡一样,点见人?买衫嗰啲钱我出,你唔使管。"
软软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乖乖点头。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丝丝的,茶味很浓,是她以前从没喝过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1996年的香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乌鸦真的带她出了门。他先领她去办了临时证件,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大堆吃的——鱼、菜、肉、鸡蛋,还有一袋她叫不上名字的港式点心。软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跟摊贩讲价,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会过日子,只是平时没人让他有心思过日子。
买完东西,他又带她去了旺角的一间成衣铺。老板娘见了他,笑得跟朵花似的:"乌鸦哥,带女朋友嚟买衫呀?"
乌鸦面不改色:"唔系,我阿妹。拿几件斯文啲嘅来。"
软软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任老板娘拿了一堆衣服往她身上比,也不敢抬头看乌鸦的表情。
最后乌鸦给她挑了三套衣裳——一条素色的连衣裙,一套白衬衫加牛仔裤,还有一件淡粉色的外套。他拎着袋子递给她,语气淡淡的:"先着住。唔啱再买。"
软软抱着那几件新衣服,低头看着上面还没拆的吊牌,鼻子又有点发酸。她长这么大,还没人这样给她买过衣裳。
"乌鸦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认真地说,"谢谢你。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还你。"
乌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唔使还。你阿爸救过我一命,我养你一辈子,都系应该嘅。"
软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阳光特别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