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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完的话（第1页）

林见清在三月中旬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不会再想那件事了。

具体是哪一天发现的，他也说不准。只是有天下午下班，他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层底部镶着一道淡金色的边，空气里已经不刺骨了，是那种软软的凉。他站在门口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包里，然后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整天没有想起许予寒。

一整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没有。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他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想着项目排期，中午吃饭的时候看了一集剧，下午开会写报告回邮件，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但那会儿想的是周末要不要去趟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养的绿植。

他站在那儿想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慢慢意识到一件小事，然后它过去了，就这样。

那一周他去了趟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放在书桌上。老板说这玩意儿好养，浇水就活，不用晒太阳。他把它摆在台灯旁边，绿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看着还挺顺眼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气温慢慢往上走。三月底的时候路边的树开始冒芽了，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绿色，靠近了看才有，远远望过去树梢还是灰褐色的。四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不大，密密匝匝的，打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极小的石子轻轻敲。林见清那天休息，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听着雨声，翻完了一本买了很久没拆封的小说。

四月中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是许予寒发的，说他下周要来S市，这次是出差加休假，大概待一周，问林见清有没有时间再见一面。林见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洗绿萝的叶子，手指沾着水把手机屏幕划亮了，又划灭了。过了一会儿他擦干手回了一个字：有。

许予寒又发了一条，说来了一起吃顿饭，他这次住的地方离林见清那边不远。林见清说行，定了地方发他。

那天是周中的晚上。林见清下班之后按照约定时间到了那家店，是一家小火锅店，开在居民区下面的底商里，不是很显眼但许予寒说上次路过觉得味儿挺香一直想来试试。林见清到的时候许予寒已经在里面了，锅已经开了，红白相间的汤底在咕嘟咕嘟地滚着。

"来得正好。"许予寒指了指桌上已经摆好的菜盘，"我点了几样，不够再加。"

林见清坐下来，两个人涮着肉聊着天。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空气里混着花椒和牛油的香味，旁边几桌坐着也差不多是这个点下班的人，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算吵但也不安静。

他们聊了不少有的没的。许予寒说最近在追一个什么新剧，连刷了好几天，眼睛都快看瞎了。林见清说那你注意休息。许予寒又问起他那个摄影班的事，林见清说老师开了进阶班他报名了，再过两周开课。许予寒说你现在拍的东西确实比刚开始好多了，林见清说主要是出去走的时间多了自然就熟练一些。

锅里的东西一轮一轮地煮下去又捞上来，两个人吃得慢，聊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林见清发现自己在跟许予寒说话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落在他脸上，不会刻意移开也不会刻意停住，就是看着他在那儿说话的表情，然后点头或者接话。

他自己感觉到了这个变化，但也没多琢磨。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许予寒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喝了口冰水。他看着林见清，锅里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起来又被抽风机抽走，让对面的脸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

"见清，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完。"

林见清正夹着一片牛肉在锅里涮，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牛肉在沸腾的汤里变了颜色，他把它夹起来放进碗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筷子上的油在光里泛着一层亮。

"上次我说，可能要谈恋爱那回事。"许予寒把水杯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边上，"后来没成。"

林见清低头蘸着调料，把牛肉放进口里嚼了。咽下去之后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没抬头，声音还算自然："怎么回事？"

"也没怎么回事，就是接触了两周觉得不太合适。"许予寒说，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性格还行，但很多东西聊不到一块去。她想要那种特别稳定的生活，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待不住。跟她沟通了一下，大家都没什么脾气，说那就算了。"

林见清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又把锅里浮上来的几片菜叶子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那天跟你说的时候，"许予寒继续说，手放在桌子上轻轻转着那只空水杯，"其实也还没完全定下来。就是刚有点苗头，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林见清停了筷子："为什么应该让我知道？"

许予寒被他问得顿了一下。他把转了半天的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就觉得你该知道。"

林见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火锅咕嘟咕嘟地还在滚着，白气氤氲上升。他没有追问下去，低头从锅里捞了一块豆腐。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许予寒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之前那段离完了之后，其实也没想过这么快再开始。碰到这个人是个意外，聊了几天觉得好像能往下走一走，但走了一段发现还是不太行。"

"那也没什么。"林见清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嗯。"

两个人又涮了一会儿菜，锅里的汤底烧得比刚才少了一些，服务员过来加了一次汤。后来的话题偏离了刚才那条线，说起了许予寒那个项目快要收尾了，说起了林见清那盆绿萝长得不错。火锅吃到尾声的时候许予寒又叫了一份红糖糍粑，两个人分着吃完了。

结账出了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四月中旬的夜风比冬天的时候温软了许多，吹在脸上没有了那种生硬的凉意，变成了摸得到的湿润的暖。路边的树在这个月份已经冒出了不少新叶，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影。

两个人走在居民区旁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旁边的店面很多已经关了，一家药店还亮着灯，里面的白光透过玻璃照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走了一段之后许予寒放慢了一点，侧头看他。

"见清。"

"嗯？"

"我说那个没成的时候，"许予寒停了一下，"你有没有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林见清听了这句话，脚步没停，继续走了两步才慢下来。他侧头看了许予寒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一些，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