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库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林见清总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的,身体没毛病,工作也正常,吃饭睡觉都照常,但就是有一种细微的异样感,像一件穿了好多年的旧衬衫忽然在某天早上被洗得缩了水,袖子短了一截,抬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被扯着。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也没法跟别人讲,讲了别人也听不懂。他试着不去在意,让它自己淡掉,但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它会自己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周三下午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核对报表数据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从屏幕边缘滑出去,落在桌角那张跟许予寒的旧合影上。照片还是之前许予寒寄来的那张,烧烤店里拍的,两个模糊的影子映在墙上。他看着那个影子发了大概十几秒钟的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报表。看是看了,但脑子没转,那一页上的数字一个没记住。
他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茶水间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光从那个方向照进来,落在白瓷砖地面上,被窗框切割成几个整齐的方块。他靠着料理台喝完那杯水,阳光照在手臂上有一点暖意。水喝完了他把杯子冲了冲放回原位,走回工位坐下。那一页报表他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进去了。
周五晚上他收到许予寒发来的一条消息。那边的语气挺随意的,说下周又得来S市一趟,公事,大概待两天,问林见清有没有时间再见一面。林见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电视开着没在认真看,当背景音放着新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回了句有空,到了说一声。
回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翻那本杂志。翻了大概两页,眼睛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许予寒没回,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这次他继续翻杂志,翻完了一整篇关于某种新式咖啡机测评的长文,内容倒是看进去了,还琢磨了一下那机器洗起来麻不麻烦。看完之后杂志合上放在一边,他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翻别的,没什么新消息,就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继续看那个新闻。
那两天过得跟平时差不多。周六下午他出门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菜和水果,回来的路上走快了一点,因为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他进门的时候雨刚好落下来,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了几秒那阵雨声。天色暗得很快,从灰蒙蒙变成深灰色,客厅里没开灯,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雨点密密地砸下来,在路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一两分钟,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周一上班,许予寒发消息说他订了周三过来的票,下午到,晚上有空。林见清回了好,说定了地方发他。许予寒说不用太正式的,随便找个馆子就行。
周三那天林见清下班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开了一个临时加的短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许予寒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说到了,在酒店歇着。他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回消息说刚下班,现在过去。
吃饭的地方选在离许予寒酒店不远的一家小馆子,云南菜,环境还行,不算吵。林见清到的时候许予寒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要了一壶普洱正自己倒着喝。看见他进来,许予寒给他也倒了一杯。
"又加班了?"
"临时开了个会。"
"先喝口茶。"
林见清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一点涩。许予寒把菜单推过来,他又加了两道菜。上菜之前的间隙里两个人聊了聊近况,许予寒说这次来是跟一个合作方碰合同细节,谈得还算顺利。林见清说那就好。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大多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比如许予寒说他最近在练一个新的咖啡拉花,练废了好多牛奶,手还烫起泡了。林见清听了笑了一下,说拉花这么难学。许予寒说这不是闲得没事干嘛,总得找点事做。林见清说也是。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予寒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喝了口茶。他看着林见清,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比之前认真了一点。
"见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林见清正在夹一块烤鱼,听到这句话筷子上那口鱼肉停在半空,过了不到一秒又恢复正常轨迹,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说:"什么事?"
"我可能又要谈恋爱了。"
林见清手里还握着筷子,放在盘子边缘。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动作很自然地衔接上了,好像对面那句话只是告诉他"明天要降温了"或者"公交改线了"这一类正常的生活信息。
"是吗。"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人?"
"公司另一条业务线上的,之前合作过几回。"许予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快,但也没犹豫,"上周碰面的时候聊了几句,发现还挺能聊得来的。"
"那挺好的。"
林见清说完这三个字,伸手去够了一下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倒茶的时候视线落在那股细长的深褐色水流上,看得很专注,好像那杯茶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值得关注的东西。倒满了之后他把茶壶放回原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予寒看着他,安静地等了两三秒,然后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这个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