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转瞬便是皇后千秋正日。
天色微明,宫门次第敞开。文武百官入正殿行朝贺之礼,进献贡物,礼毕陆续退下。近午时分,京中勋贵命妇奉召入宫,列队觐见皇后,叩首贺寿。
一应仪轨尽数礼毕,夕阳垂落宫墙。外命妇依制出宫,车马仪仗渐渐远去,白日喧嚣慢慢沉淀。
内承署宫人往来奔走不休,撤下白日朝贺所用仪仗,沿着长廊悬起彩帛,布设灯盏、筵席器物。天光一寸寸暗下,殿檐华灯逐一点燃。
芳晖台临池修筑,青石台基高出水面,四周立镂空云纹石栏。檐下层层悬挂琉璃灯,暖光铺洒,映着台下一池残荷,影影绰绰。高台之内摆布筵席,内承署选派宫人分列各处待命。
皇帝裴聿昭与皇后并肩登上正中主座。
后宫众嫔妃依品级次序缓步走入,齐齐屈膝跪拜,语声错落整齐:“臣妾恭祝皇后娘娘千秋福寿,长乐未央。”
皇后端坐席上,神色温和:“诸位妹妹免礼,各自入座。”
众人依序起身,回归席位。
内侍引一众皇子女缓步登台。
六岁的裴旻朔走在最前方,身姿端正,至席前屈膝行礼,语声清朗:“儿臣恭祝母后千秋福寿,岁岁安康。”
身侧年幼公主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踮脚学着兄长躬身,软糯嗓音响起,好些字眼含混不清。
乳母引着余下孩童依次上前行礼。两名皇子自行迈步,另有一名乳母怀中抱着年幼女婴。小姑娘静静偎在乳母肩头,面色浅淡,不见稚童该有的鲜活,乳母微微欠身,替她行完礼数。
席间,下位静嫔脊背悄然绷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目光牢牢落在那名乳母怀中。
皇后扫视阶下一众孩童,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侧首低声吩咐身侧内侍,稍后备下玉佩、蜜糕,送往台侧矮席。一众孩童逐一行礼谢恩,跟着乳母退至一旁落座。
丝竹之声缓缓扬起,柔缓曲调漫过芳晖台水面。两行舞姬身着浅碧舞衣,自两侧缓步走出,广袖回旋,鼎炉里焚香袅袅飘散,席间笑语此起彼伏。
一曲舞毕,乐声暂歇。内侍上前更换果品,瓷盘相撞,漾开细碎声响。
韶嫔眸光微转,侧头望向身侧林才人,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旋即起身向前福身。
“今日娘娘千秋,满堂欢洽。臣妾听闻林才人素通琴音,不妨令她上前抚上一曲,为娘娘贺寿,稍添雅趣。”
满堂视线齐齐落向林才人。
林才人慌忙起身屈膝。一身藕荷色暗织兰草齐腰襦裙,外罩浅月色大袖纱衫,首饰极简,只鬓边一支素银兰簪。恪守品级规制,模样温顺安分,垂首静立,不敢推拒。
皇后轻轻颔首:“既如此,准奏。”
宫人很快抬来七弦琴,安放于台中。林才人落坐拨弦,舒缓琴音四下漾开。
琴声恰好掩住席间低声私语。斜下方席位,苏宝林微微凑近沈宝林,压着嗓音,满是难以掩饰的酸涩:
“我们三人一同入选入宫,唯有她靠着韶嫔娘娘,晋封才人。这般千秋盛宴,竟能得到御前抚琴的机会。”
往日几番想要结交韶嫔,皆是冷淡相待,始终不得门路。
沈宝林平视前方,不敢长久注视台中抚琴之人,指尖慢慢摩挲酒盏边缘,低声回话:
“受人提携虽是捷径,这般频频出现在众人眼前,未必是长久安稳之道。”
说完,沈宝林斜睨一眼苏宝林,不再多言。苏宝林一腔郁气无处排解,抿紧双唇,二人端正身形,不再私语。
纭修仪端起酒盏浅啜,指尖下意识虚虚覆在小腹,动作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笑意,时不时侧过头,同身侧惠妃低声闲谈。
惠妃目光掠过抚琴的林才人,又落向神色从容的韶嫔,话音压得极低。
裴聿昭倚在座上,指腹缓缓摩挲腰间玉扣,视线扫过席间众人,最终停留在抚琴的林才人,神情淡漠,辨不出喜怒。
琴音缓缓收止,余韵漫开。席间响起几声称贺,皇后传旨赏下锦缎首饰。林才人起身郑重谢恩,缓步退回自己席位。
苏宝林瞥见内侍抬上来的赏赐箱笼,嘴唇轻轻一抿,迅速垂下眼帘。沈宝林神色如常,好似方才二人的闲谈从未有过。
乐工再度奏响新曲,晚宴继续。
筵席台沿立着庆芝与月珠。月珠目不斜视,留心席上往来动静,半点不敢松懈。庆芝目光时不时越过灯影,朝外廊瞟,落在荞兰、柳若言二人身上。
荞兰捧着茶瓶倚在外廊廊柱边,垂着眼,台中的动静尽数看在眼里。她目光穿过层层人影与琉璃灯火,遥遥望见立在沈宝林身后的湘穗。廊下内侍宫人往来不断,四下都是耳目,纵然撞见旧识,也只当不曾相识。
正这时,内承署一名小内侍寻过来传话,吩咐她与柳若言将空置的瓷盏送往杂役处清点。荞兰伸手抱起脚边木匣,沿着外廊慢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