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漫入坤宁宫正殿,四月暖风穿堂而过。鎏金熏炉徐徐漾开白檀轻烟,案上瓷盘盛着蜜渍青梅与新剥莲子,清甜气息缓缓弥散。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深绛色缠枝宝相纹大袖宫衫,云髻梳得齐整,赤金点翠凤钗绾发,耳畔悬一对圆润东珠,气度沉凝端方。
众妃依照品级次序落座,齐齐屈膝行礼。
“请皇后娘娘安。”
皇后语声平和:“诸位免礼,落座吧。”
众人依次坐定。裕妃率先开口:“转眼便是娘娘千秋大典,内承署连日筹措调度,想来娘娘十分劳顿。”
惠妃抬手轻理袖口,含笑附和:“此番千秋诸事繁杂,白日应酬络绎不绝,夜里还要赴芳晖台聚宴,娘娘务必爱惜身子。”
皇后微微颔首:“难为你们有心。”
殿内静了片刻,有人指尖堪堪碰到盘中蜜渍青梅,终究悄然收回。
惠妃稍作停顿,缓缓续道:“我宫中花木开得繁盛,熙祯性子贪玩,日日盼着出门游赏。”
裕妃轻抚衣襟绣纹,顺势搭话:“孩童心性向来如此,难有片刻安分。”
话音未落,末座苏宝林身子微微前倾,按捺不住出声:“前几日嫔妾偶遇二公主,模样灵秀,小小年纪,已然颇有大家风范。”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滞。
惠妃指尖猛地一顿,悄然抬眼觑向主位,生怕此言触犯忌讳,连忙出言转圜:“宝林切莫这般说,若论气度沉稳,自然还是皇后娘娘的大公主。”
苏宝林浑身一僵,骤然惊觉失言,面颊瞬间泛白,脊背绷得笔直,慌忙垂首,声音微颤:“是……嫔妾思虑不周,失了分寸。”
沈宝林静坐原位,脊背挺直,不曾言语。
一侧温美人安坐席间,身着浅藕色暗纹齐胸宫衫,指尖反复摩挲袖口绣线。旁人闲谈子嗣,她只垂着眼帘,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笑意,始终不曾搭话。
殿中沉寂须臾。
韶嫔生得秾艳夺目,一身樱粉齐胸宫衫,面上薄施胭脂,鬓边斜簪一枝珊瑚珠花,顾盼间光彩流动。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纭修仪,语调温软如常:“修仪姐姐近来身子可还顺当?身怀子嗣最为操劳,平日务必要好生静养。”
韶嫔笑意浅浅,目光落在纭修仪覆于小腹的手上,顿了一瞬,方才慢慢移开。
纭修仪唇角漾起淡笑,应声作答。她身着茶褐暗纹齐胸宫衫,妆饰极简,发髻仅簪一枝素白梅枝,沉静柔和,自带书卷清气:“劳妹妹挂怀,胎相尚稳,我处处都留心谨慎。”
韶嫔轻轻一笑,语声放缓:“芳晖台临水,千秋当夜夜风偏凉,姐姐若是身子不耐受,不必勉强到场。”
“多谢妹妹体恤。”纭修仪语气平和,“这般隆重宴席,理应前去道贺,我自有分寸。”
韶嫔指尖慢慢摩挲茶盏边缘,不再继续言语,只淡淡颔首。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温美人依旧垂眸,捻着衣料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面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心绪;沈宝林飞快抬眼扫过二人,转瞬垂下视线,佯作凝视身前青瓷茶盏。周遭不少目光若有若无投向这边,却无一人贸然开口。
殿内静了少许,皇后徐徐开口:“白日往来应酬乃是循礼,晚间芳晖台不过合宫姐妹小聚。纭修仪身怀有孕,不必拘守俗礼,身子若是支撑不住,不必勉强赴席。”
一席话说毕,众妃嫔起身行礼,陆续告退。
一行人沿着宫廊缓步前行,履声细碎错落。纭修仪走在队列中段,脊背端平,步履平缓,行路之时腰肢微微收着,身形较往日愈发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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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芳苑廊下,陶盆里新移的草木静立一旁,竹编筐摞在阶边。
荞兰垂首清点盆栽名录,灰青齐胸襦裙衬得身形沉静。柳若言站在一侧捆扎丝带,裙衫同色,每逢内侍经过,便下意识向旁避让。庆芝、月珠迎面走来,四人于廊下相对而立。
庆芝将怀里一叠素色巾帛重重搁在石桌上,抬眼斜睨对面两人,唇角抿紧:“一个月苦役,便这么让你们熬过去了。依我说,这般惩罚实在太轻。”
月珠斜倚石桌,语气平平,带着几分冷淡:“说的是。本该罚足三个月,只坐一月苦役,实在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