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圣上退朝回了宣政殿。
楼宿雪放慢了出宫的脚步,等待着好事者前来。
“楼少卿留步。”
梁烨与楼宿雪客气地见礼,哪怕自己的官阶比他还高一级,却是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不知王郎君现下如何?可需要请个好点的大夫?他是我母亲娘家的远亲,亲戚一场,母亲心中也多有挂念。”
楼宿雪素来狡黠的狐狸眼滴溜一转,唉声叹气道:“可怜王郎君为了天下学子舍身才受此重伤,不过幸好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昨日禁军曾与刺客交手,说是看身法似是军中出身,功夫极好,都怪我失职,没能让人擒住他。”
梁烨眼风扫向身后不远处的永昌侯,心里斟酌几番,朝楼宿雪笑道:“不知可否让我送些衣食给王郎君,他孤身一人上京科考,又挺身而出揭露舞弊,我们郡王府总不好连件衣裳都不照顾。”
楼宿雪大方应下:“自然可以,只是您暂且不能与他见面,还请世子海涵。”
“自然,绝不让楼少卿难做。”
两人又是客套一番,才各自朝自己的公署走去。
梁烨转身那一刻便耷拉了脸,多一秒也不肯笑,广袖中的手死死攥着笏板,眉眼之间弥漫起杀意。
永昌侯没等到世子召唤,只好先带着消息回了侯府,张氏听到兄长的话,两眼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崔蘅呆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她此刻只觉着天旋地转,好似已经处在砍头的刑场。哪怕之后受了侯府庇护苟且活了下来,自己也将变成罪臣之女。沾上这个名头,别说是郡王府了,便是寻常普通百姓都不可能再看她一眼。
“舅舅,这怎么可能呢?我父亲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您帮帮他,他定是被冤枉的!”
永昌侯将茶盏重重磕在梨花桌几上,怒不可遏:“糊涂!大理寺查出来的还能有假?侯府如今能保下你们娘儿俩已是不易,你难道让我搭上侯府去救一个罪臣吗!”
崔蘅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水杏般的眼眸中只剩无边的死寂。萧氏面上也装出惋惜之态,适时说道:“妹夫虽糊涂,但我们也不能不管二妹妹和蘅姐儿,我现在去趟郡王府,看看王妃那边有什么办法。总之,先保住性命是最要紧的。”
老夫人听了半晌,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嘱咐萧氏带上些贵重补品送与郡王妃。
萧氏回来得极快,这纳妾一事本就是走个过场,要紧的还是世子让她带回来的话。
“世子说,让您去看看是不是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别是背着主子行了事。”
萧氏心有余悸,她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世子朝人身上甩刀子作乐的场景,血流了一地,偏世子越玩越兴奋,活脱脱一个疯子。
永昌侯知道世子到底还是疑心了他,闷坐半晌还是去了书房,叫来亲随前去传信,不管底下人有没有悖逆行事,他查一查总没有坏处。
萧氏吃了两盏安神汤才冷静下来,强打着精神去了长寿堂,张氏刚清醒一会儿,又闻噩耗。
“做妾?让我蘅姐儿做妾?!”
萧氏伸手替张氏顺着气,细声细气地解释道:“事到如今,王妃只能想出这个法子了。趁着案子没有判下来,先让蘅姐儿进府,日后有什么也不会牵连了她。名声虽不好听,可总比日后罚没进教坊司强。”
“更何况,世子纳了蘅姐儿,便也是你们的女婿,他自然也会想办法替妹夫说上几句话,说不定到时候一家人还是能团聚的。”
萧氏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利弊,张氏肉眼可见地一点点陷入了迟疑与纠结。
“我不做妾,我绝不会进郡王府做个低贱的侍妾!我父亲本就是被冤枉的,我现在就要回崔家,大不了我也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崔蘅满眼受伤地看着母亲,说罢,转身就朝长寿堂外跑去。
她的动作来得太突然,很快就逃出众人的视线,张氏猛地抬头,嘶哑着喉咙喊道:“拦住她!不许她离开侯府!”
萧氏隐在她的背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唉,这可是亲娘发的话,她一个做舅母的哪里能左右。
等到有婆子进来回禀,说已经将崔蘅关在房中,张氏才勉强撑起一丝力气,朝萧氏感激道:“多谢嫂嫂替我们母女俩周全,蘅姐儿那我会亲自去劝,绝不叫家中为难。”
屋内的瑞鹤祥纹双耳铜炉里燃起了凝神香,是老太太特意让人给女儿点上的。张氏靠在软枕上,很快下定了决心。
蘅姐儿,必须嫁去广陵郡王府。
妾室又如何,她早日诞下长子,日后的世子夫人也会避让她三分,若是正妻一直无嗣,迟早能取而代之。
她在这京中活了一辈子,自闺中起便事事要强,若是女儿沦入教坊司,亦或是草草配一农户,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以接受。
郡王世子的宠妾,有了子嗣,将来在京中也是能有一席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