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芫不信神佛,亦不惧鬼怪,心知比鬼更可怕的,其实是人,而她早尝试过人的丑恶与背叛。
此时此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清隐在昏暗中那人的面容,却立即确定那就是现下本该在上京之外的太子。
山洞中昏暗朦胧的身影同眼前这个几近贴合。
李择回。
他为什么会在这!?
许芫心头一跳。
其实早在知道自己领下恩人头衔那时,她就心知两人见面是避不可免的,可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她毫无准备的当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来寻二哥,正好撞见了她?
许芫认知中的太子同谷雨口中的殿下并不是同一个人,她眼中的他伪善冷漠,忘恩负义,在谷雨口中,太子却是位谦谦君子,举止行事温和有礼。
许芫选择试探性的相信一下谷雨的话,当然,她此时的止步不前早已将她暴露,此时若视而不见离开,更要叫人生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过身,故意作出被吓到的模样。
这是谷雨的府邸,若太子之前并没有见过她,那当下就是两人第一次会面,她不可以出错,若他早已见过她,此行是为试探,那就更不能出错。
想到这,许芫定下心神,满脸不悦冲阴影中的人高声:“是谁藏在那吓人?”
黑影闻言,稍稍动了衣袖,被映照到白墙上的阴影也随之一起轻晃,许芫听见对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顿时寒毛直竖。
这一声笑简直是永生难忘,前世这位“君子”对她拔刀相向时,也是这样极轻极讽刺地在她耳边落下一笑。
太子看见她后并不意外,看来是早就见过她了。
此为试探。
她不能露出马脚。
必须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没了那件大氅,冷意四面八方钻进衣袖,没入骨骸,四肢僵硬,偏偏面上得装出带着怨怒:“是府里的人?没见大人淋着雨了?快些去寻伞来。”
许芫一边说,一边转着脚尖沿之前的动作欲走进雨中去追赶谷雨,太子试探是一方面,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在准备好的情景下与太子会面,不要这样束手无策的被动境遇。
鞋底踏下阶梯,一步。
二步。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她心中一喜,却在将要走出檐角,雨水下一刻落及全身时——
“你若走出去,只怕明天就要伤寒。”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不知喜,不知忧,清淡的和闭眼前那句“孤送你下黄泉相见”恍若重叠。
许芫尚且抱有一丁点期望的念头碎得一干二净,头重脚轻,这一刻,不可避免生出也冲进雨里跑掉的念头。
她并不清楚太子真正的品性,前世她救了他,可他转眼毫不迟疑取了她性命,今生他却大张旗鼓全城寻恩人,可见好像是个知恩图报的,许芫满脑混乱,也许,是这一次太子尚未走到末路,所以一切没必要做到太决绝。
她快速整理好对身后之人的惧怕和厌恶,回过头,只面带不解:
“你不是府里的人?”
黑影稍站直,几步向她逼近来。
许芫隐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心早已做好准备,但在看清楚对面那张绝不可能忘记的面容时,还是忍不住窒息了一瞬。
呼啸的风声、铁锈潮湿的气味、脖颈剧烈的疼痛,前世最后一幕变得清晰而真实。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肩头落下两滴檐角的水珠,冷得凛人,脊背微微挺直,只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却不自觉没了方才强硬:“站住……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