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时止步不前。
谷雨以为自己看错,下意识问:“你……你不想留在上京了?”
许芫摇头。
她是个极小气的人。
如果要亲眼看着他官途亨通佳妻在侧,她宁愿自己窝在偏远的远方听闻他的幸福,因为她真的是一个极坏极吝啬的小气鬼。
特别是看见河岸对侧那些携着幼童言笑晏晏的夫妇时,心里就更会难受到喘不上气。
幼时那个孩童不是她,难道要叫她亲眼看着,那个幸福的女子,亦不是她?
谷雨下意识握紧手,想起来时见过的那个花贩,他强迫着自己挤出一个笑:“你不是买了几株花种,不想回去种了?”
许芫一怔,抬头看他。
谷雨面上笑意不减,故作好奇:“小圆,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种花的?”
[见好看,便买了。]
提及自己半道而废的种花大业,许芫有些难过。
她忽然垂下去的头,显而易见低落下去的情绪,谷雨见了,心中像是被重锤缓缓击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在许芫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而浅地勾起抹自讽的苦笑。
她想走,他不该留她。
如今他深陷漩涡中心,只一脚踏错,满盘皆输,他不该有软肋,要为殿下做事,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就不该留下她。
若此时是半月前的上京,谷雨亦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眼下他自豫南回京后,次日清晨便匆匆离城,京官无诏不可私自离京,他犯了朝律,背后之人定会顺藤摸来,届时她若不在他眼下,只余危险。
他自己把软肋暴露了出来。
可某一瞬,谷雨竟卑劣地感到欣喜,他终于能违背理智有了正当的理由留下她,他不是早说过吗?他本来就不是好人啊……
谷雨垂下头,若要叫人心软,无非就是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她依赖他的缘由他一清二楚。
“小圆,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向来当他是兄长。
于他,娘亲逝世,父兄先后在西北阵亡。于她,唯一名义上的生父,并非是爹爹。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俩个互为亲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且仅剩的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
谁也越不过去,哪怕是死人。
想到这,谷雨露出淡淡讽笑,喜这一份关系尚存,他是她唯一特别的存在,又讽这亲近的关系下,永远也无法言明深埋于心的感情。
若是说出口,她一定会避他不及。
“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在上京吗?”
谷雨缓慢弯下脊梁,同她平视,眉眼压得极低,琥珀色眼眸隐有不舍。
“小圆,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了。”
平缓得似混入空气中的低吟。
许芫呼吸停滞了半瞬。
南地少寒,到了除夕,街侧柏树甚至未曾稀零,只寒风一阵后,窸窸窣窣落下两片破缺的残叶,打着圈缓缓跌及泥地,便是冬日的降临。
许芫肩上落了半片残叶,在肩头摇摇欲坠,看上去只是孤零无依,恰似此时此刻的心境。
非亲眼见非亲耳闻,她尚可哄骗自己。
如今亲耳听他确认,她还怎样骗过自己的心?
不远处潮湿无垠的江水似将她淹没,越是挣扎越有窒息的感觉,鼻尖一酸,眼间涌出让人实在是难堪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