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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第1页）

清晨五点半，上海还浸在灰蓝色的雾里。

忆明希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落梵天的，带着他的味道，木质香混着一点药味。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还肿着，不过比前几日消下去了不少，右手软软垂在膝上，被小宇用毯子盖好了。小宇推着他，从医院侧门出去，轮子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忆老师，"小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雾，"车在海岛那边等着。珠海。船票我买了两张，您的身份证在我这儿。"

忆明希"望"向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嗯……"

他没有带行李。只有左手腕上缠着的那圈防滑砂布——落梵天给他缠的，说写字时不磨手。还有口袋里的一张软砂纸，上面是他昨晚最后写的字，不是给落梵天的，给水痕看的："河南。"

那是幌子。故意落在枕边的。

小宇把他扶进出租车，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车子滑出去，汇入晨雾里的车流，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忆明希靠在座椅上，左手贴着车窗玻璃，感受着上海最后的温度——凉的，带着潮气。

他走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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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梵天是在七点到的。

他拎着一袋桂花糕，刚出炉的，温的，用油纸包着，甜香隔着纸袋渗出来。他推开病房的门，嘴角还弯着，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绸缎："明希，桂花糕，你——"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枕头摆得端正，枕巾上没有皱褶，像从来没人躺过。轮椅靠在墙角，金属扶手擦得发亮。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何木垣送的，叶子垂着，没有生气。

落梵天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发出咔哒的响。桂花糕从他手里滑落，油纸袋砸在地上，糕摔出来，碎成三瓣，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像某种讽刺。

"明希？"

他走进来，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他掀开被子，摸床单——凉的，没有人温。他蹲下去，手伸到床底——空的。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枕头上，那里有一张纸，软砂纸，四四方方，水痕显出深色的迹。

他拿起来，手指在抖。上面只有一个字："河南。"

旁边是一张车票。上海到河南，硬座，今天的，早上六点发车。

落梵天的脸白了一瞬，像有人在他心口捅了一刀。他的手指在车票上收紧，指甲陷进纸里，掐出四个月牙。他转过身，冲出病房，声音炸开，像一颗爆竹："小宇！来人！"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没人，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拐角出来，被他一把抓住，力道大得吓人："这床的人呢？！"

"不、不知道啊，"阿姨吓得往后缩，"早上查房还在，后来……后来就没看见了……"

落梵天的手松了。他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眼眶血红，像两口深井，井底燃着地狱的火。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看着那个"河南"字，嘴唇在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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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是在二十分钟后赶到的。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床空，轮椅在，窗台绿植还在，枕头下的车票和软砂纸被落梵天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河南。"何木垣拿起车票，看了一眼，声音温润，但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老家。上一世重生的地方。平原坟地。"

江野冲进来，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血红："忆老师呢？！小宇呢？！他们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