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表面恢复了正常。
每天七点,复健。左手腕搭在支架上,任由落梵天帮他揉,顺时针,一圈,两圈,疼得额头冒冷汗,但他不出声,只是笑,嘴角弯着,像一层薄冰。十点,口述《温度》序,落梵天笔录,一笔一划,很慢,很重。下午,批盲校作业,三十六张软砂纸,一张一张摸过去,指腹在凸点上摩挲,像要把那些字摸进骨头里。
落梵天看着他,目光很深。他察觉到了——忆明希的笑容不达眼底。那嘴角弯着,但瞳孔空茫,可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不敢不信。他怕一拆穿,那层薄冰就碎了。
"今天写得很好。"落梵天说,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绸缎。他放下笔,伸手握住忆明希的左手,"序完成了。江野说要办发布会,下周。你去吗?"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去……"
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一瞬。他把忆明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很轻:"我陪你去。全程。不离开。"
忆明希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落梵天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四个月牙。他只是把那句"不用陪"咽回肚子里,像把一根刺更深地扎进肉里。
---
何木垣是在周三下午来的。
他推开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他手里拎着一份文件,不是财报,是周医生推荐的精神科会诊预约单。他把文件轻轻放在忆明希床头,声音温润,像温水漫过卵石:"明希,周医生说,术后心理干预很重要。我预约了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忆明希"望"向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他的左手从被子上滑下来,摸到那份预约单,指腹抚过纸面上的凸点——何木垣特意让人做成了盲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
"……累……了……"他说,声音很轻,"不去……"
何木垣的眼眶红了一瞬。他伸出手,覆在忆明希左手上,轻轻按了一下:"明希,累了可以歇。但心里的事,不能一个人扛。我们都在。"
忆明希笑了一下,左手从何木垣掌心里抽出来,很慢,很艰难,抬到半空,在空中虚虚地推了一下:"真的累了……"
何木垣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预约单折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声音很轻:"我放着。你想去了,随时。我陪你去,多久都等。"
他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忆明希躺在床上,左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和一张硬硬的卡片。他的指腹在纸面上抚过,那是他昨晚写的,水痕已经干了,但凹凸还在。另一张是车票,去河南的,他上一世的老家,他买了三天后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层薄冰。他把东西又塞回枕头底下,像藏一片落叶。
---
江野冲进病房时,怀里抱着发布会流程表。
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红光,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他把流程表摊在忆明希膝上,声音很大,像报喜的炮仗:"忆老师!《温度》发布会!下周六!上海书展!盲文触摸区!三千册全铺开!您坐轮椅,我推您上台!"
忆明希的左手在流程表上摸了摸,指腹抚过纸面上的盲文凸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好……"
"您要念一段!"江野说,年轻气盛的眉宇拧着,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就念冬冰章!我给您做盲文提示卡!"
忆明希笑了一下,左手从流程表上滑下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江野立刻握住,十指相扣,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忆老师,您一定要来!您不来,这发布会就不办了!"
"……来……"忆明希说。
江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忆明希膝上,像头找到家的小兽:"……我等您……"
江野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忆明希独自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左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贴着玻璃。夕阳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像一尊易碎的瓷像。他的眼睫垂着,嘴角没有笑,很安静。他在感受阳光的温度——烫的,从玻璃传进来,一路爬到指尖,像遥远的、够不到的暖意。
温度在降。从烫变成温,再变成凉。他知道,因为指尖的感觉在变化。上一世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过程,从烫到凉,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脚步声很轻,是小宇。
小宇帮忆明希整理书桌,换床单,把枕头拿起来抖了抖。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小宇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忆明希的字。左手写的,水痕在软砂纸上显出深色的迹,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梵天:我走了。不是去死,是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漏掉的自己补一补。你别追。上一世你追了,这一世不必。长夜很长,但天总会亮。你替我摸完《温度》的样章,替我把书印出来。满字很好,但我现在填不满你。等我满了,也许回来。也许不。"
小宇的手指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枕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硬硬的卡片——火车票,上海到河南,三天后的,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