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拒绝复健的第三天,落梵天开始绝食。
他把复健支架推到墙角,金属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小宇端来的粥放在桌角,从热到凉,凝了一层油膜。何木垣送来的汤,从温到冰,浮着一层白脂。
忆明希"望"向他的方向,瞳孔空茫,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吃……"
"不吃。"落梵天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每一个字都砸在地板上,"你不练,我不吃。你赶我走,我不吃。你死了,我跟着死。上一世追过你,这一世,还追。"
忆明希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指节发白。他伸出左手——还肿着,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没有动。忆明希的手又往前探了探,指尖碰到了落梵天的脸颊。瘦的。颧骨凸出来,像刀削的,胡茬扎在指腹上,刺刺的。
"……瘦……了……"忆明希说,声音在抖。
"嗯。"落梵天握住他的手,那心跳很快,很重,但力道在减,像擂鼓的鼓手累了,"你心疼,就练。你练,我就吃。"
忆明希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把那句"你走"咽回肚子里,像把一根刺更深地扎进肉里。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落梵天的方向,声音很轻:"……好……我……练……"
他练了。左手腕搭在支架上,任由落梵天帮他揉,一圈,两圈,疼得额头冒冷汗,但他没出声。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让他吃饭。别让他担心。等他能接受了……再说。
那根刺,只是被暂时冻住了。冰层下,还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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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校的第三批次作业是在傍晚送来的。
三十六张软砂纸,牛皮纸绳捆着,边角磨损。小宇抱进来,放在忆明希膝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忆老师,这次……写的是满字。"
忆明希的左手从支架上放下来,肿得像萝卜的手指在纸面上摸索。他抽出第一张,指腹按在"满"字上。三点水,左边写得很重,像有人把眼泪砸在纸上,砸出三个深坑;右边的"艹"头歪歪扭扭,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他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
第三十六张,是个女孩写的,叫小满。她的"满"字,三点水很轻,但右边的"两"字底写得很满,密密麻麻的盲文凸点挤在一起,像要把整张纸填满,不留一点空白。
忆明希的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挣动翅膀。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胸腔在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把脸侧过去,朝向墙壁,不让小宇看见,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衣领,洇湿了一片白色的布料。
小宇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碰忆明希的肩膀,又缩回来,声音很轻:"……忆老师……"
"……出……去……"忆明希说,气从肺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但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硬度,"……我……想……一……个……人……摸……"
小宇低下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忆明希把那张"满"字贴在心口,左手按着,指节发白。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没有声音。他在心里念:满了。孩子们的字是满的。可我是空的。我填不满他,我只会在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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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进来时,忆明希已经擦干了眼泪。
但何木垣看见了。他看见了忆明希红肿的眼眶,看见了膝上被揉皱的软砂纸,看见了那个贴在心口的"满"字。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他走到床边,把一碗重新热过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上。
"明希,"何木垣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我给你讲个事。"
忆明希"望"向他,嘴角弯着,笑得很轻。那笑像一层薄冰,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