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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第1页)

江野冲进长夜工作室时,怀里抱着四张封面样张,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红光,头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

"成了!"他把样张摔在忆明希面前的书写台上,声音很大,像报喜的炮仗,"春温、夏烫、秋凉、冬冰!四种压纹!忆老师,你摸!"

忆明希的左手从笔杆上滑下来,摸到第一张。纸面很细,像沙滩上被海水打磨过的沙,有摩擦感,但不刺手。他的指尖在纹理上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温……的……"

第二张。颗粒粗粝,密密麻麻,像针,像火。他的指腹按上去,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烫……"

何木垣站在窗边打电话,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他在听成都分公司的开业汇报,手指在平板上轻轻划着,偶尔"嗯"一声,声音温润,不紧不慢。挂断后,他走过来,手掌覆在江野后颈上,轻轻揉了两下:"压纹深度统一了?"

"统一了!"江野抬起头,眼睛很亮,"但盲校那批学生来信——"

小宇从门口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信,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他抽出最厚的一封,放在忆明希手边,声音很轻:"忆老师,盲校。三十六人联名。他们想请您去学校,教他们……左手写字。"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忆明希的笔尖停住。他"望"向小宇的方向,左手从软砂纸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小宇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念。"忆明希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小宇拆开第一封。信纸很薄,字迹很工整,像学生写的:"忆老师,我是盲人学校的学生。我摸到了《失味》,砂纸很疼,但疼完有暖意。您说苦尽甘来,我信了。我想学左手写字,像您一样。"

忆明希的手指在小宇手心里收紧。他伸出左手,示意落梵天把软砂纸推过来。他蘸水,落笔。横。竖。撇。捺。他在回信,不是用墨,是用水,写在软砂纸的背面。

"苦是前半辈子,回甘是后半辈子。你写,我等着摸你的字。"

歪歪扭扭,但完整。忆明希把纸递给小宇,嘴角弯着:"……寄……"

小宇接过信,眼泪砸在纸面上,洇湿了水痕。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忆明希膝上,像头找到家的小兽:"……忆老师,您别写了,回信我来写,您说,我写……"

"不。"忆明希说,左手按在小宇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像揉一只顺了毛的猫,"……我……写……他……们……等……我……"

落梵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覆在忆明希左手上,十指相扣,声音很轻,低哑:"……我……念……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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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面是烫的。

忆明希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地面。热气从地面升上来,顺着指腹一路爬到肩膀,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他的额头有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三十二度。"落梵天说,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绸缎,但流畅,完整。他拧开一瓶水,瓶壁上凝着水珠,放进忆明希手里,"路面五十一度。我试过了,真的烫。"

忆明希握着水瓶,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感受着冷热交界。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落梵天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练习着,气从肺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落……梵……天……"

"在。"

"……快……回……"

落梵天蹲下来,额头抵着忆明希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他的声音很轻,低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街对面有老字号桂花糕,你以前爱吃。我去买一盒,温的。两分钟。你坐这儿,别动。"

他站起身,把另一瓶水放在长椅扶手上,转身走向斑马线。皮鞋跟敲在地面上,咔哒咔哒,越来越远。

忆明希握着水瓶,左手在地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柏油路的烫。他在心里默念:夏烫。要记下来。烫的,像烙铁,像落梵天的心跳。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白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贴着树荫滑过来,停在长椅前。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两个人跳下来,黑衣,戴帽,口罩遮脸。脚步声很快,很急,像催命的鼓点。

忆明希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望"向声音的方向。他以为是落梵天回来了,嘴角弯了一下,发出沙哑的气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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