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接过簪子,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簪子多珍贵。
是因为昨天在丞相府,曹操也曾送过她一件东西,不是簪子,是一串南海珍珠。
每颗珠子都有拇指盖大小,光泽温润,价值连城,抵得上杨修五年的俸禄。
曹操把它挂在她脖子上时说了句:孤的女人,脖子不能光着。
现在她的妆奁里藏着那串珍珠。她不敢戴,也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怎么不戴?”杨修催促。
袁氏勉强笑了笑,将白玉簪插入发髻。
“好看。”杨修拍手笑道,“我夫人戴上这簪子,连卞夫人都要逊色三分。”
袁氏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小半。卞夫人三个字,昨天那张雍容而不可测度至极的面孔,还历历在目。
“夫君,”她放下酒杯,决定试探,“你这次升了主簿……以后在丞相身边做事,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杨修眉头一挑,“什么风险?”
“妾身是说……”她斟酌着措辞,“丞相身边的人都活不长。”
杨修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懂什么。活不长不是因为丞相,是因为他们太笨。聪明人总被自己的聪明杀死的。”
他仰头干了一杯酒,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分寸。丞相喜欢我,才升我做主簿。只要我一直对丞相忠心耿耿,他怎么会舍得杀我?”
袁氏沉默了。
她看着丈夫信心十足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爱,也不是恨,是愧疚与嘲弄混合成的一种苦涩,她的丈夫自以为是曹操的心腹,却不知道曹操早已是他的心腹之患。
而她,就是那个被曹操安插在他枕边最深的一把刀。
“对了。”杨修忽然想起什么,“孔融死后,他的家眷怎么处置的?”
“听说三族已斩,旁系流放辽东。”袁氏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正妻孙氏已满五十八,赐了三尺白绫。侧室李氏……三十三岁,没入丞相府为奴了。”
“丞相府?”杨修的眼珠转了两下,冷笑一声,“丞相这是不浪费东西啊。姿色如何?”
“妾身不知。”袁氏低下头,“只听人说李氏姿色中等。但她不是一般的侍妾,她是青州名士郑玄的女弟子,精通经学,饱读诗书。当年家道中落才被孔融纳为侧室。”
杨修啧啧感叹:“可惜了。郑玄的弟子,放到太学里都够格当博士,如今却要给人当奴婢。”
他叹惋了几句便不再提。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许都每天发生的无数普通悲剧中的一个。
但在袁氏的心里,这个名字被悄悄地记下了,李氏。
不是同情她,而是隐隐有种预感,这个李氏早晚会和曹操发生些什么。
……
丞相府西院,日落时分。
这里原本是孔融的府邸正院。
孔府被抄没后,曹操下令将其中一隅辟为西院别居,专供丞相府的女官居住。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种着两棵槐树,正是落叶季节,满地碎金无人清扫。
李氏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准确地说,是被关在这里三天。
她没有被送去洗衣劈柴做苦役,孔融的妻妾家眷原本该去的地方是洗衣局。
但行刑前一天,丞相府来了一个管事,把她的名字从抄没名册上单独勾去,领到了这个院子里。
没有人告诉她要做什么,也没人告诉她能在这里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