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这几天心情很好,年度绩效马上就出来了,按初步估算,去年的产能提升、良率爬坡、交货准时率、成本控制全部达标,甚至是超额的。
在三月初拿到年度绩效数据后,他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核对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打印出来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产能提升、良率爬坡、交货准时率、成本控制——他入职时林墨在合同附件里亲笔写下的那几项关键指标,每一项都完成了,有几项甚至超出了当初约定目标的将近两成。腾飞从一百五十人扩张到四百人,新厂从一片狼藉的旧厂房变成运转顺畅的生产基地,生产管理体系从无到有搭建起来——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一个人做的,但每一件事的推进,他都冲在最前面。
他把那张绩效数据表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想给林墨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他想起林墨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客户,内部管理事务基本都交给了林薇。股权激励这种事,林墨是承诺人,但现在公司日常经营由总经理负责,按流程他应该先找林薇。
于是他把绩效数据表折好放进口袋,出了办公室往总经理办公室走。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步子比平时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种兴奋在他身上很少见——华明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他在制造业沉了将近二十年,见过太多的老板画饼充饥,也见过太多的承诺在兑现的时候大打折扣。但这一次不一样——白纸黑字写在他入职合同附件里的,每一项指标都有明确的数据标准,每一项数据都来自ERP系统和财务月报,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他从一开始就把标准定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今天。
老郑看到华明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走路带着的风都充满着愉悦,眼角舒展着笑意,眸中闪烁着温和而明亮的光泽,马上问到:“华总,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开心!”
“今天天气很好,你们也很好,我就很开心了。”这事他华明个人的事情,华明并不打算说出来。
林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门框,听见里面说了声“进来”,推门进去。林薇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看平板电脑上跳动的原料行情曲线,白色马克杯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林总,有个事跟你汇报。”华明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绩效数据表摊开在桌上,用手指逐行点给她看,“我入职的时候合同附件里写的几项考核指标——产能利用率、良率、交货准时率、单位生产成本——去年的全年数据已经出来了。产能利用率超了目标的将近一成,良率高出目标将近一个点,交货准时率超了将近两成。这几项指标都超额完成了。按合同约定,达到目标就应该兑现相应的激励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项常规的生产数据。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薇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绩效数据表。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个姿态让华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姿态。以前开会的时候,林薇每次要对马春桦的提议表示反对,就是这个坐姿。
“华总,你说的这个股权激励的事,合同上确实有写,当时也是林董事长跟你签的。但是股权激励需要股东会决议通过,需要走正式的审批流程。而且你入职的时候,我并没有签署相关协议,也没有参与过当时的承诺沟通。你让我现在来兑现这份承诺,很多事情我没有了解过,没有办法直接给你答复。”
华明愣住了。“林总,马总在的时候已经将我的股权激励梳理成制度草案,并且在股权重组中已经明确了激励股的分配方案,现在只是执行的问题。再说林董事长招我入职的时候,在合同上明确写着达到目标给予相应的激励股。这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签了字的。”他把合同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绩效数据表旁边。
林薇看了一眼合同复印件,拿到手上随手翻了翻,又看了一眼华明。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下属。“华总,合同是林董事长签的,但公司治理不是一个人的事。股权激励涉及股东权益,需要董事会表决。你可以把你的诉求整理成书面材料,我帮你转给董事会讨论。”
“林总,我提醒你一句,”华明的声音沉下来,压得比车间的机器噪音还低,“激励股的事不是我个人搞特殊。这是公司对管理层承诺的兑现问题。如果连合同上白纸黑字的承诺都能不认,以后谁还敢来腾飞?”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合同复印件和绩效数据表,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华明直接去找了林墨。
林墨刚从外面回来,大衣还没脱,正在翻看桌上堆积的待签文件。她听完华明的陈述,翻着他递过来的绩效数据表和合同附件,沉默了片刻。
“华总,这事林薇跟我说过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你先别急,董事会上我会提。该兑现的一定兑现。”
华明看着林墨。他想说“你妹妹根本不想兑现”,想说“她在跟我打官腔”,想说“我不是为了那点股份,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声很重。窗外的车间里传来热处理炉低沉的嗡鸣声,那台炉子是他和吴玉一起调试出来的,从园区三期搬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卖了废铁,是他拦下来的。他拦下那台炉子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拦的是公司的未来。现在他发现,他可能只是拦住了自己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