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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玩物丧志（第1页）

正月初八，春节假期后第一天上班

腾飞的车间还没有完全恢复生产——老家远的员工有几个还在路上，本地员工虽然到齐了，但人心明显还没从过年的节奏里缓过来。华明在晨会上说了一句“今天不排满产，先把设备开了预热，安全第一”，老郑点头记下了。林墨上午来了一趟办公室，翻了翻春节值班记录，又去车间转了一圈，然后跟陈宇一起去了客户那边拜年。她是董事长，过年期间维持客户关系是她的活。

林薇没有外出拜年。她让行政部在市区一家湘菜馆订了个包间，通知管理层晚上聚餐。通知是符婷发的，措辞很正式：“林总安排节后管理层聚餐，请各位准时参加。”老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里盘点年前最后一批入库的原料，他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继续对着扫码枪打条码，没有说话。老郑在计划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排下个月的计划，看到消息后转头问旁边的文员：“聚餐？去年开工第一天是林总请全公司吃开工饭，今年改成管理层了？”文员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晚上七点，九个人准时到了湘菜馆的“洞庭春”包间。包间不大，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圆桌被九个人围得不算挤也不算松，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个自动转盘，转盘上已经放了两碟凉菜和一盘剁椒鱼头。华明第一个到，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老葛第二个到，挨着华明左手边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老郑进来的时候搓着手说“外面真冷”，在老葛旁边落了座。刘洋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符婷带了笔记本——她习惯任何会议都做记录，哪怕是饭局。两个车间主任老廖和老邱最后到，他们是第一次参加管理层的饭局，显然有些紧张，进门就冲着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在最靠门口的位置挤着坐下。

菜还没上齐，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林薇走进来，赵峰跟在她身后。林薇没有穿平时那套藏蓝色的西装，换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进门之后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她径直走到圆桌的主位坐下，赵峰自然而然地在她左手边落座，把手里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一个财务总监来吃饭还带笔记本，老葛瞥了一眼，没吭声。

“人齐了。”林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但那层微笑底下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气场，“今天没别的，节后第一天，大家一起吃顿饭，聊聊去年的事，说说今年的打算。”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粉丝蒸扇贝、干锅肥肠、红烧甲鱼——菜一道道端上来，转盘缓缓转着，但没有人先动筷子。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然后大家才陆续伸出了筷子。

“老葛，”林薇嚼完嘴里的鱼肉，放下筷子，目光越过转盘落在老葛身上，“过年去哪儿玩了？”

老葛刚夹了一块红烧甲鱼，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去哪，就在家里待着。初一到初三在河边钓了几天鱼。”

“钓鱼。”林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老葛，我听说你特别爱钓鱼，一有空就往河边跑，有时候周末两天都泡在那里。我跟你说，钓鱼这个爱好要适度。你年纪也不大，不能把时间都花在钓鱼上，有空应该多想想怎么提升自己。玩物丧志，懂不懂？”

老葛的筷子停在碗边，手指微微收紧了。“林总，我就这点爱好。平时仓库没什么差错，周末钓个鱼——”

“我知道你平时工作还行。”林薇打断他，“我说的是工作之外的状态。人不能太安逸。你看赵总，人家平时下班还坚持去健身房，周末参加财务讲座，那叫自律。”她转向赵峰，赵峰适时地放下筷子，谦逊地笑了笑。“林总过奖了。习惯了，在宏远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下班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保持到现在。自律这东西，一旦养成，受益终身。”

老葛把红烧甲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像是那块甲鱼怎么嚼都嚼不烂。

林薇的目光从老葛身上移到了刘洋。刘洋正在舀汤，感觉到林薇在看他，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刘洋，你也是。下班就窝在家里，从来不运动。你看你的脸色，年纪轻轻的，精神状态还不如赵总。”林薇语气里的批评不带任何掩饰，“你是不是平时懒散惯了？”

刘洋放下汤勺，耳根微微发红。“林总，我下班之后一般也没闲着，供应商那边经常晚上还在沟通排期——”

“我说的不是工作。”林薇摆了摆手，“我说的是生活。生活要有纪律，有纪律才有状态。华总这一点做得好。你看华总，每天来车间比谁都快，身体素质也好，扛得住压力。”她转向华明，华明正在夹一筷子牛肝菌，被点到名之后停下了筷子，看了林薇一眼。“华总，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的运动习惯。”林薇说。

华明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总，我平时不怎么专门运动。体力活都在车间里——每天巡线走一两万步，偶尔帮产线搬搬料，也算是运动了。”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在华明身上继续发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符婷身上。

“符婷，你来腾飞一年多了吧？”

符婷点了一下头，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是的，一年半了。”

“人事这个岗位上，你专业上没什么大问题。”林薇说，“但是有一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公司文化建设这一块，你做得还不够。年会你也看到了，气氛没有搞起来。员工的精神状态不是说多发几份礼物就能解决的，平时在公司文化建设上，要多组织一些有意义的活动。比如组织大家跑步。跑步是最好的团建——既能锻炼身体，又能释放压力。你们人事部要带头。春天快来了，天气暖和之后，可以每周安排一次集体晨跑。管理层带头跑，带着下面的人跑。坚持下来，团队凝聚力自然就上来了。”

符婷张了张嘴，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平静。“林总，跑步这个建议我可以纳入活动计划考虑。不过从实际执行角度，我们的员工主要是操作工，三班倒，作息时间不统一。组织集体活动在时间协调上——”

“那就想办法协调。”林薇打断她，“我们做管理的，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说不行。你专业上没问题，但文化建设上，需要打开思路。”

赵峰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附和了一句：“林总说得对。文化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老板文化。我在宏远的时候，老CFO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十公里，雷打不动。下面的人看着，自然就被带动了。我自己也是受了影响才坚持健身到现在。自律这件事，最好的方式就是从上往下传导。”

老葛看了赵峰一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老郑一直在默默地吃菜，听到这里，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锅巴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刘洋低头喝汤，脸几乎埋进了汤碗里。两个车间主任老廖和老邱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面前的骨碟干干净净，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筷架上，像是在参加一场不需要他们发言的审判。

“华总，”林薇忽然又把话题转回华明身上，语气比刚才批评老葛和刘洋时和缓了许多，“你回头也动员一下生产部的人。平时多跑跑步，释放压力。生产系统压力最大，跑步是最健康的解压方式。比钓鱼强多了。”

华明正在剥虾，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生产系统确实压力大。解压方式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跑步，有些人喜欢钓鱼，有些人下班了就想安静待会儿。我觉得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力能释放出来。”

林薇看着华明，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唇弯起的弧度刚刚好，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华总说得有道理。方式可以不同，但态度不能散漫。跑步也好，钓鱼也好，关键是——不能玩物丧志。”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说的是谁。老葛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米饭，表情木然。

饭局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从七点到九点，林薇几乎没有停过。她在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上都留下了评判的痕迹，但从不碰工作的细节。她批评老葛钓鱼上瘾、批评刘洋不爱运动、批评符婷文化建设不到位，夸华明敬业，夸赵峰自律——然后赵峰每次被夸都会适时地接几句话，把话题从林薇的批评自然地过渡到对林薇领导力的赞美上。

“我们林总真的很辛苦，”赵峰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端起茶杯感慨，“过年这几天我算了一下，林总跟我通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在聊备货资金的事。我见过很多老总，能做到林总这么拼的，真不多。”

华明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个扇贝夹到碗里，安静地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

九点整，老葛第一个站起来。“林总，我得回去带小孩了。今天孩子妈加班，家里就他跟奶奶。”

林薇正说到公司文化要“从上往下渗透、从内往外辐射”的第三层逻辑，被老葛打断之后她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不过瘾的表情，但看到老葛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只好点了点头。“行，今天先到这。大家回去把我说的话好好想想。新年新气象，每个人都要调整好状态。”

散场的时候，九个人鱼贯走出包间。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子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老葛走得最快，他裹紧了外套，大踏步走出饭店大门，寒夜里的冷风灌了他一脖子，他也只是缩了缩肩膀，步子一点没慢。老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然后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老葛。两个车间主任老廖和老邱出了门之后同时松了一口气，在冷风里互相看了一眼，老廖低声说了一句“我宁愿加班”，老邱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意思是别说了。

刘洋单独走在最后面。他裹着那件灰色羽绒服，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看着其他人各自走远的背影——老葛已经消失在街角了，老郑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里扑闪了两下才点着，华明一个人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刘洋仰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灰蒙蒙的天空，嘴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没有任何声音。

符婷回到家里，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之后在“节后管理层聚餐”那页记录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饭局持续两小时，林总点评所有人，主题：生活方式统一化。老葛提前离开后林总仍意犹未尽。”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上一家公司被老板指着鼻子骂“制度管人太死板”的那个瞬间。当时她以为自己跳槽到腾飞是找到了一个更理性的环境。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理性不理性，跟制度没关系——跟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