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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请你喝现磨咖啡（第1页）

连续的高层动荡，员工人心惶惶，私下议论纷纷，华明注意到产线上的气氛不对。

那天他吃饱饭，在四周转转，看见三个操作工蹲在饭堂门口旁边蹲着吃饭。饭是食堂统一打的，已经凉透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块，黏在米饭上一坨一坨的。三个人闷头扒饭，谁也不说话，吃完了把剩饭往垃圾桶里一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就去洗碗了。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笑过。

华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到数控加工区。那边的情况更糟——一个年轻的操作工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一个招聘APP的页面。华明从他身后走过，那个小伙子吓得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低头假装在调参数。华明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员工已经在刷招聘软件了。一个还在职的员工，在午休时间刷招聘软件，说明他已经动了走的念头。而动了念头的人，迟早会走。

他回到办公室，把上周的生产报表和人事数据调出来对比着看。新厂投产之后产能一直在爬坡，但最近一个月的进步明显放缓了。离职率也在悄悄上升——不是大批量的，是零星的、持续的，每周走一两个，不声不响。走的人大多是技术熟练的老操作工和基层班组长，正是生产线上最不可或缺的那批人。人事部做了离职面谈，反馈结果只有寥寥几行字：工资待遇没有竞争力、加班太多、管理太严、没有归属感。华明把那份面谈汇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归属感。这三个字，比工资待遇更让他头疼。工资可以谈，加班可以调，但归属感——这种东西不是一张表格能解决的。

他给马春桦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马春桦那边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鸣。她离职之后回了省城，暂时没有找新工作，每天在家喝茶、看书、养花，日子过得比在腾飞的时候轻松得多。

“华总？难得。”

“马总，有个事想请教你。”华明把产线上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员工士气很低，离职率在往上走。生产效率和良率上个月基本没进步。我想从福利和激励入手，提振一下士气——每个月给员工发一份生活实用的小礼物，牙膏、洗衣粉、纸巾这些，同时在厂区设一个茶水吧台，每天免费提供咖啡和茶饮。另外，我想做一些正向激励——月度优秀员工表彰、产线技能比武、合理化建议采纳有奖。你觉得这个方案，林总和林薇那边能批吗？”

马春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向没问题。但你要做好准备——你做的是花小钱办大事，但林薇会跟你谈成本。她谈成本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让你知道，每一笔不在她掌控之内的支出，都是对她的挑战。”

华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马春桦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斟酌过的提醒，“赵峰回来了。你在福利方案里涉及的每一笔钱，都一定要让林墨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分花在哪，为什么花，花了之后效果是什么。不要让财务部有任何可以做文章的空间。”

“明白。”华明与马春桦又闲聊了一些家常，挂了电话，对着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福利方案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片什么地带。但他不能不去——那三个蹲着吃凉饭的工人、那个刷招聘APP的年轻操作工，他们是腾飞的基石。基石松了，上面再大的楼也会塌。

华明把福利方案带到管理层例会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薇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放着那个白色马克杯和那台永远亮着行情曲线的平板电脑。赵峰坐在她左手边，翻着财务部刚出的成本月报。林墨坐在右侧，面前是一杯还没喝的茶。

“各位，”华明把打印好的方案分发下去，“为了活跃公司文化，提高员工工作积极性，我提议对一线员工和管理人员推行一套全面的福利激励方案。分三个部分：第一，每月给每位员工发放一份生活实用小礼物——牙膏、洗衣粉、纸巾、洗手液这些日用品，按季度轮换品种。第二，在车间休息区设一个茶水吧台，每天免费提供现磨咖啡和茶饮。第三，推行正向激励——月度优秀员工表彰、产线技能比武、合理化建议采纳有奖。”

赵峰第一个翻完方案。他扶了一下眼镜，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华总，这个方案的总成本我粗略算了一下。四百号员工，每人每月一份礼物，一年下来加上咖啡茶饮的设备和物料，再加上奖励支出——整体成本可不低。现在公司在战略备货上已经压了不少资金，现金流本来就紧。这笔新增的固定支出，从财务角度来看，压力不小。”

林薇接过话头，语气比赵峰温和一些，但问的是同一个方向：“华总，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员工的辛苦我也看在眼里。但方案里的成本确实不小。如果能压缩一部分，或者先选一两个模块试点——”她看向林墨，像是在等姐姐拍板。

“我倒觉得可以试试。”林墨说。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坐在那里，手里翻着华明的方案，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赵总刚才算的成本我很清楚。但我想请大家算另一笔账——一个熟练操作工离职，招聘成本、培训成本、新人上手期间的产能损失和良率下降，加在一起是这个方案全年预算的好几倍。留住一个老员工，比招三个新人都划算。而且，一份几十块钱的礼物、一杯免费的咖啡，成本是明面上的。但它带来的效果——员工的归属感、被尊重的感觉——会在产能和良率上体现出来。这些收益远大于支出。这个方案我支持，全面推行。”

林薇看了赵峰一眼，然后合上方案，说了一句：“既然林董支持，那就按华总的方案来。采购和行政配合执行。”

第一轮生活礼物是在一周后发放的。华明亲自选的品类——牙膏、洗衣液、，两种东西装在一个印着腾飞LOGO的米白色帆布袋里，每个袋子里还放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几行字：“每个岗位都值得被看见。腾飞因你而不同。”卡片上没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老葛带着仓储团队把帆布袋按班组分好，码得整整齐齐，然后通知各部门文员来领。发到热处理班组的时候，老周拆开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问老葛：“这真是公司发的？不要钱？”老葛说不要钱，每人一份。老周把东西装回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袋子，说了一句：“做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领到公司发的生活用品。”

茶水吧台设在车间休息区的一个角落。华明从二手市场淘了一个实木吧台桌，又买了一台商用的全自动咖啡机，旁边放了两张高脚凳和一盆绿萝。咖啡豆选的是普通的阿拉比卡拼配豆，茶包是立顿的，都不是什么高档货，但胜在现磨现泡，香气能飘到半条产线之外。吧台开放的第一天，操作工们围了一圈，好奇地看着咖啡机里流出褐色的液体。一个年轻的操作工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有点苦，然后加了糖又喝了一口，笑了：“比我买的速溶好喝。”

正向激励的措施也在同步推行。月度优秀员工的名单由各班组长提名、华明终审，每月评选五个人，每人奖励五百元现金加一张荣誉证书。证书贴在工位旁边的墙上，谁经过都能看到。技能比武是华明亲自设计的——热处理班组比温度控制精度，数控班组比编程速度和加工精度，包装班组比速度和准确率。第一名奖励一千元，第二名六百，第三名三百，所有参赛者都有参与奖。合理化建议更是激发了意想不到的热情——有人建议把热处理炉的排烟管道缩短以减少热量损失，有人建议在产线旁边增加一个工具挂板方便取用，有人建议把两个工位的距离调近以减少搬运步骤。华明把每一条建议都认真看了，能采纳的当场采纳，暂时不能采纳的也写了一份书面回复，说明原因和后续计划。

推行一个月之后，效果超出了华明的预期。产能逐步提升，良率稳中有升。更重要的是，产线上的气氛变了——以前午休时间工人们要么闷头刷手机，要么蹲在墙角打盹。现在茶水吧台旁边总有几个端着咖啡聊天的人，有人聊产线上的改进，有人聊家里的事，有人端着杯子靠在吧台边上跟华明开玩笑：“华总，咖啡能不能再浓一点？”华明说行，回头就换了一种烘焙度更深的豆子。

有一天晚上，林墨在办公室里翻手机，看到生产部一个年轻操作工发的朋友圈。照片是茶水吧台的一角——陶瓷杯、咖啡机、绿萝，还有那只印着腾飞LOGO的帆布袋。配文只有一行字：“第一次觉得，在这打工也挺有面子的。”下面已经有十几个点赞，评论区里有人问“你们厂还招人吗”，小伙子回了一句：“招，来了请你喝现磨咖啡。”林墨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宇。陈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华明这事干得不错啊！”林墨点头，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