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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感到失望（第1页）

王辉回到腾飞，他之前一直在省城盯他的建材项目，连元旦大盘点都没回来。林墨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说马春桦被免职了，王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第二次是说林薇提名赵峰回来做财务总监，王辉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然后说了一句“我抽空回去一趟”。

他回来的那天天气很冷。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腾飞办公楼外面的停车场上积了一层薄霜。王辉开着他那辆开了快十年的老款本田，停在老位置上——离办公楼门口最远、靠围墙最近的那个车位，以前马春桦在的时候他每次都停那儿。他下车的时候围了一条灰褐色的羊绒围巾，手里照例端着那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茶。但林墨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脚下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节奏比平时紧。

他没有去找林薇。他直接推开了林墨办公室的门。

“林墨，我们聊聊。”

王辉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杯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林墨很熟悉，每次王辉要说不中听的话之前，他都是这个坐姿。

“我听说赵峰回来了。”他说。

“林薇提名的。财务部空了一个多月，年底盘点出了不少差异，年后审计又等不了。赵峰以顾问身份过来帮忙做了几天账，做得很扎实。林薇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试试，观察期三个月。”林墨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她从王辉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不信。

“林墨，”王辉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叹气，而是一种深沉的、从胸腔里缓缓往上涌的疲惫，“我来腾飞五年。从你在园区三期那个破厂房里画产线图的时候我就投了你。这五年里我从来没干涉过你的用人，你说用谁就用谁。马春桦来的时候我支持，华明来的时候我支持，杜毅来的时候我也支持。但这三个人现在都不在了。马春桦被免职，杜毅被逼走，华明还在但明显被边缘化了。”

“华明没有被边缘化——”林墨想插话。

“你让我说完。”王辉抬手制止她，语气不算冲，但那股子不急不慢的劲儿底下压着一层他平时很少露出来的认真，“赵峰是一年前被董事会集体表决辞退的。当时的审计报告你比我清楚——账期操纵、辅料库存差额、空壳公司、供应商返点去向不明。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可以报警。现在你告诉我，同一个人，回来做财务总监？”

林墨沉默了。她看着王辉那双被工地上的风沙磨得粗糙的手，那双手正握着保温杯，握得很稳。这双手帮她找过融资租赁的周总，帮她找过搭棚子的老手艺人，帮她找过新厂改造的金师傅。每一次腾飞需要帮忙，王辉都在。但他从来不站队，从来不争权，从来不在管理层的会议上多说一句话。他是腾飞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只做事不掺和的人。

“林墨，”王辉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还记得陶志远当年跟你说的那句话吗？‘做企业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选对人。’这句话我记了五年。当初陶志远给你打电话，是吴玉的技术打动了雨思。没有吴玉，腾飞接不了那个单子。你现在让一个在账本上动过手脚的人回来管钱——等于是把腾飞的命脉交出去了。”

“他有能力。”林墨说，“而且林薇会盯着他。财务双签制没有松，重大支出必须我和林薇联签。他翻不了天。”

“林薇盯着他？”王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墨，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太信任你妹妹了。”

林墨的眉头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她知道王辉不是马春桦。马春桦说这话的时候是提醒，但王辉说这话——他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马春桦走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王辉说，“她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她说——‘林墨以为自己在保护妹妹，其实她在纵容一个越来越危险的野心。’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点过。但现在赵峰回来了。林墨，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人被董事会集体辞退，不到一年就能以同样的职位回来？这放在哪家公司都是笑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停车场上那几棵瘦弱的行道树吹得沙沙响。

“王哥，”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林薇是我的妹妹。她也许做事急了点，方式不太对，但她的出发点是为公司好。赵峰的事我有顾虑，但我选择相信她的判断。你如果不放心——帮我盯着。你在外面看得比我清楚。”

王辉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保温杯揣进外套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墨说了一句话。

“你是董事长。你决定的事我尊重。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这个决定很失望。”

门关上了。林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王辉投腾飞的第一笔钱——那笔钱是他卖了一套投资房拿出来的，签合同那天他在会议室里坐着，不急不慢地说：“投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能赚钱，是因为你们俩靠谱。”五年过去了。那个说他们靠谱的人，今天坐在她对面说“我对这个决定很失望”。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宇坐在沙发上看销售报表，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泡面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这个画面她太熟悉了——这么多年，陈宇等她回家的方式永远是坐在沙发上，旁边放一碗凉透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