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大盘点是腾飞的传统。
从园区三期那个小作坊开始,每年最后一天,林墨都会亲自带着管理层把公司所有的资产从头到尾盘一遍。原材料、半成品、成品、设备、工装夹具、办公用品——每一样东西都要对上数。创业初期公司小,盘点一个上午就结束了,盘完之后林墨自掏腰包请大家去楼下饭馆吃一顿,算是年夜饭。后来公司做大了,盘点从半天拉长到一整天,从几个人人变成了三四十人,但林墨还是会亲自到仓库里抽几箱货,拿扫码枪对着标签一个一个扫。
今年的盘点规模比往年都大。新厂加本部两个厂区,三个外租仓库,四百多号员工,光是盘点表就打印了厚厚一沓。华明提前一周就安排好了分工:老葛负责本部和外仓的原材料,还从生产车间抽了10几个老手支持老葛;老郑负责半成品和在制品;各产线主管负责自己辖区的设备和工装。林墨在盘点前一天的动员会上说了一句话:“今年的盘点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重要。今年我们经历了恒达断档、新厂投产、管理层变动——这一年太乱了。我要一份清清楚楚的家底。”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账,可能不太清楚。
盘点从早上七点开始。林墨亲自坐镇本部仓库,陈宇去了新厂,华明在两个厂区之间来回跑。老葛带着仓储团队从原材料区开始盘,扫码枪每响一下,他就在盘点表上打一个勾。盘到铝板库存的时候,扫码枪响了很久。战略备货采购的铝板堆满了整整三个货架区,每一捆棒料都贴着标签、裹着防锈膜,码放得整整齐齐。老葛看着那些铝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是他管仓库以来经手过的最大一批库存,每一根棒料都是他带着人一根一根搬进来的,标签是他一张一张贴上去的。但他同时也记得自己在那张草稿纸上算过的数字。
盘到十点钟的时候,财务部那边出了问题。小周拿着盘点差异表来找老葛,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ERP系统里的原材料库存数量和实际盘点数量对不上,差额不算太大,但分布很散——铝板少了一点,铜棒多了一点,螺栓少了几个规格,润滑油差了将近一百升。老葛接过差异表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问题出在哪——过去几个月采购审批流程被压缩之后,入库单和实物经常不同步。有时候货到了、入库单还没录进系统,产线就先把料领走了。有时候系统里显示已入库,但货还在外仓没拉回来。每一笔单独看都是小问题,但积累下来,就成了一笔谁也理不清的糊涂账。
“这些差异能不能调?”老葛问。
小周咬着嘴唇摇了摇头。ERP系统里的财务模块自从杜毅走了之后就没人维护过,很多配置还是赵峰在的时候设的。她只会按模板操作,碰到系统层面的问题只能干瞪眼。新来的财务总监迟迟没有到位——马春桦被免职之后,林墨委托猎头重新启动招聘,但年底是财务人的跳槽淡季,简历本来就不多,加上腾飞短期内连续辞退两个财务总监的事在圈子里多少有些风言风语,猎头推过来的几个候选人都婉拒了面试。财务部就这么一直悬空着,靠小周和成本会计老孙两个人勉力维持。老孙倒是有经验,但他的经验是赵峰教的。
老葛拿着差异表去找华明。华明正在新厂车间里陪着林墨抽检设备,接过差异表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先盘完,差异统一汇总。”
下午三点,林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刘洋的电话。刘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仓库角落里打的。“林总,外仓那边的盘点出了点状况。租库合同上的库存量和实际盘点量差了将近三个点。有一部分是正常的盘点损耗,但外仓那边的人说,有几批料被调拨到了另一个仓库,没有及时更新系统。账面上的数字和实物有点对不上。”
林薇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今天是元旦,银行、税务局、审计所全部放假,工商税务不会在今天查账。但元旦盘点出的差异数据,节后一上班就要汇总到财务部。财务部现在没有总监,小周和老孙肯定搞不定这些差异的调账处理。如果差异挂在系统里太久,拖到年审的时候被外部审计揪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按实物盘点结果记录,系统里的数据暂时不要动。”林薇说完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微信头像,点开了对话框。头像是一个人的侧脸剪影,备注名是一个普通的采购行业群友称呼,看不出任何特殊关系。但聊天记录是空的——林薇删得很干净。
她拨了语音通话。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赵峰,”林薇的声音很简短,“元旦盘点,财务部搞不定。系统里的账和实物对不上,需要有人帮忙把账做平。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峰的声音还是那样——粗、低沉、不紧不慢。“年底大盘点,账实不符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你们今年备货量大,出入库频繁,ERP又没人维护,能对上才奇怪。我可以过来帮忙,但以什么身份?我现在不是腾飞的人了。”
“顾问。临时顾问。我以总经理的名义请你回来协助年终盘点,按天计费。”林薇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她紧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赵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耐心的笑。“林总请我回去做顾问,我当然愿意。但我提醒你一件事——我回去做盘点,你姐那边迟早会知道。你想好怎么跟她解释了吗?”
“我会跟她说的。”林薇说,“这是应急,不是正式入职。她能理解。”
赵峰没有追问。两个人约定了时间,挂断了电话。林薇把通话记录删除之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轻轻敲着。她知道请赵峰回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信号——这个男人是被董事会集体表决辞退的,马春桦在审计报告里把他形容为一个“诚信有问题”的人。现在她当上总经理没多长时间,就把他以顾问的名义请回来,林墨问起来,她必须有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应急,过年,财务部没人。这些理由单看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纸,包着一团她不想让林墨看到的火。
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财务部的窟窿不能等到年后再补。赵峰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账做平的人。用生不如用熟。
第二天一早,赵峰出现在了腾飞财务部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跟一年前离职时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么黑胖敦实,眉毛粗重,嘴唇薄而紧抿。他在财务部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眼里面——小周正对着电脑发呆,老孙低头在翻凭证,两个人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同时愣住了。
小周的反应最直接。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赵总?”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惊讶、慌张和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喜悦。赵峰在的时候,财务部虽然有问题,但至少有人在拿主意。他走了之后,杜毅来了又走,马春桦代管了一段时间也被免职了,整个财务部就像一条没有船长的船,随波逐流地漂着。
“别叫赵总,我现在是临时顾问。”赵峰笑着摆摆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眯成缝,牙齿不太整齐,凶狠的面相被冲淡得像换了一个人。他走到小周工位旁边,俯身看了看她屏幕上的盘点差异表,然后直起身来,对老孙说:“把所有出入库单据、银行回单、采购合同、外仓租库合同全部找出来。今天加个班,把差异逐笔核对清楚。该调账的调账,该补手续的补手续。”
老孙站起来,点了下头就去翻柜子。他的动作比杜毅在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重新找到了某种熟悉的节奏。
赵峰在财务部待了整整两天。他把过去几个月的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盘点差异逐笔核对——入库未录系统的补录,出库未冲销的冲销,外仓调拨未更新的手工调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ERP系统里的数据在他的操作下像被驯服的马,一匹一匹回到该在的位置。小周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从最开始的慌张变成了某种近乎崇拜的安心——赵总还是那个赵总,什么烂账到他手里都能理清楚。
但她不知道的是,赵峰在调账的同时,也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同步备份了所有数据。他备份的不是调平后的账,是调平之前的原始数据,连同差异原因、调整方式、涉及金额,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些数据以后会变成什么,他并不着急定义。先存着。
林墨是在第二天下午知道赵峰回来的事。她去财务部找小周要一个数据,推开门看见赵峰坐在杜毅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对着电脑翻凭证。她站在门口愣了大概三秒钟,没有说话,转身去了林薇的办公室。
“赵峰是怎么回事?”
林薇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看生产周报,听见姐姐的声音带着火气,她把报告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而坦诚:“姐,元旦大盘点,财务部搞不定——系统账和实物差异很大,小周和老孙搞不定。新财务总监还没到位,我只能先找熟人应急。赵峰虽然在管理上有问题,但专业能力够硬,调账平账他确实擅长。我只是请他做几天临时顾问,按天算钱。盘点一结束他就走。这只是应急,不是正式入职。来不及跟你商量是我的疏忽,但当时的局面等不了。”
林墨看着妹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盘点结束之后,让他走。尽快把财务总监招到位。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让财务制度很难坚持下去。”
林薇点头说好。
她是在为她擦屁股。不管用什么人,只要能把账做平,过了这个年关就行。林墨说服了自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但当她穿过走廊经过财务部门口的时候,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赵峰坐在里面的侧影——那个黑胖的身形、那个前倾的坐姿、那双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的手——心里还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个不太和谐的低音。这个人,真的只是来应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