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留在黑暗里。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没有试图抓住任何东西。我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块已经被遗忘的石头,像一粒已经不再发光的尘埃。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我醒来时的那张床,想起那面镜子里的脸,想起我第一次写下时间线时发抖的手。想起我试图提醒罗辑时他看我的眼神,想起我在会议上被否决时会议室里的安静,想起我在掩体里教孩子们认字时他们茫然的表情。想起星舰上的争吵,想起分裂时的枪声,想起最后一批人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身影。
想起太阳。
我忽然很想念太阳。不是那个物理意义上的恒星,而是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温暖的、金色的、每天早上都会升起来的东西。我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它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但我记得它的颜色。
那种颜色,我放在盒子里了。
我放在盒子里了。
我睁开眼睛。
黑暗还在。没有变化。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宇宙知道我的存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真空中没有声音。即使我说了,也没有人能听见。即使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能听懂。即使有人能听懂,也没有人在乎。
我还是说了。
声音在我的喉咙里震动,穿过我的声带,从我的嘴唇间逸出,然后消失在真空里。没有传到任何地方,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说的是:“我们曾经在这里。”
然后我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久到时间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静默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向前流动的河流,而是一片没有方向的水域。我漂浮在里面,不沉,不浮,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的身体还在工作。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肺还在试图呼吸——尽管这里没有空气可以呼吸。我知道,当氧气耗尽的时候,一切就会结束。不会痛苦,不会挣扎,只是慢慢地、安静地停止。
像一盏灯终于熄灭。
我不害怕。
我曾经害怕过。害怕过很多事情:害怕自己改变不了结局,害怕自己变成程心,害怕自己辜负了知道未来的机会,害怕自己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但现在,那些害怕都已经消失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了,而是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
我列过清单。
我画过时间线。
我写过备注。
我试图修补。
我试图保存。
我试图传递。
我试图记住。
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剩下的,不属于我的权限范围。
我想,如果这个宇宙真的有造物主,如果造物主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祂大概会觉得我很可笑。一个人,带着一个文明的小学课本,把自己扔进宇宙最深的黑暗里,以为这样就算完成了使命。
但我不觉得可笑。
因为我知道,在人类漫长的、注定失败的历史里,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我们建造那些终将倒塌的建筑,写那些终将被遗忘的诗,爱那些终将离开的人。我们知道一切都会结束,但我们还是做了。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那是我们唯一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