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将濒死的归澈从血海尸山里面拖出来的。
当时的情况应当是蛊人退尽,那冷漠的沙场也只剩死寂狼藉。
恍惚许久,他才在层层尸骸最深处摸到一抹微凉的衣料。归澈大半身子陷在泥血之中,后背衣袍撕裂破碎,身上并无什么完好无损的地方。
……
亓生已经选择性遗忘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血海画面,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如同痴呆了一般背起归澈,然后四处奔波,四处求救。
当时的沿路军医看过伤势,都只摇着头判定无力回天,随行士兵纷纷劝阻,让他放弃一具将死之躯。可亓生不肯。
他终于找到了能暂时安顿她的地方,然后……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
无人知晓这三天里,归澈的神魂正在经历何等可怖的煎熬。
她没有失忆,八百年浮沉、五百年等候、所有前尘过往,分毫未失、清晰刻骨。
可唯独体内的噬心蛊,正一寸寸啃噬神魂,将她原本隐忍克制的执念,千万倍疯狂放大、扭曲、收紧。
那句誓言所迎来的温柔的等候尽数碾碎,余下的是阴湿、偏执、拧成死结的爱恨。
她小字如雪,清冷自持半生,唯独栽在一个人身上。
她的爱人,名唤沈晏清。
五百年前,那人亲口许诺归期,许她岁岁相守、岁岁归逢。可最后,徒留她空守孤山,岁岁等风,等一句永远未曾兑现的诺言。而世间荒唐莫过于此,她收的徒弟,恰好同名、同貌,完完全全复刻了爱人的眉眼模样。五百年一厢情愿的等候、全盘落空的真心、被谎言困住的半生,被噬心蛊无限放大,揉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恨海情天。
恨海情天……吗?
她不恨徒弟。
她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日日鲜活在眼前,时时刻刻提醒她:你倾尽真心等候五百年的人,骗了你一生。你的深情,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
马车最终停在夜冥谷口。山间清风清润,草木葱茏,溪涧潺潺,干净温柔的气息彻底冲刷掉沙场的血腥戾气。
可亓生只觉得心口发沉,马车内的归澈哪怕昏睡未醒,周身也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死寂。
“师姐……”
沈疏离掀开车帘,看见昏睡的归澈,眼眶骤然泛红。
她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高热已退,可指尖触到的肌肤却寒凉刺骨。她动作轻柔地把归澈抬下马车,生怕惊扰了她深重的伤势。归澈被安置在卧房床榻,沈墨影转身前去熬药。亓生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沈疏离看向他,轻声开口:“你是亓生?此番多谢你拼死救下师姐,进来坐吧。”
亓生应声入内,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归澈身上。她静静躺着,眉眼清绝苍白,褪去了在战场上的杀伐凌厉,只剩如今极致的冷寂虚弱。
汤药熬好送入屋内,那褐色药汁滚烫苦涩。沈疏离俯身想要喂药,可昏迷中的归澈牙关紧抿,唇线绷得笔直,药液根本无法入喉,尽数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她试了数次,皆是无用。
暮色沉落,天光渐暗。床榻上的归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没有苏醒的虚弱茫然。只有一片漆黑死寂、沉如寒潭的眼。
眼底情绪克制得滴水不漏,平静得近乎阴冷。她缓缓挪动身姿,倚着床头坐起,动作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滞涩阴寒,呼吸浅淡绵长,听不出起伏,浑身萦绕着一股潮湿冷寂的气息。
“师姐!”沈疏离又惊又喜,快步上前。
归澈侧目看她,眸光清淡:“无碍了。”
她记得所有事。记得蛊人围城的绝境,记得自己封印修为、隐去身份,顶替徒弟沈晏清奔赴死地的每一分苦楚。记得自己心甘情愿替徒挡下所有生死劫难。
可心底,被蛊毒放大的执念,早已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