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澈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一堵墙。
墙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骨头。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是软的,像皮肤,有温度。她把手指按下去,墙面上凹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水来,凉的。
她把手指缩回来,墙上留下五个指印。指印在扩大,像有人在用手指从里面往外撑。撑到拳头大,撑到碗口大,撑到脸盆大。
洞里面有人。她凑过去看,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她也呼吸,两个呼吸不同步,她快,洞里慢。她故意放慢呼吸,洞里变快了。
洞里的人在学她。!
“你是谁?”她问。洞里不说话。她又问了一遍,洞里还是不说话。
她把整只手伸进洞里,摸到一只手,凉的。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握回来。不是握,是抓,指甲掐进她的手背。
她疼得往回缩,那只手不放。她使劲一拽,洞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五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她把血蹭在墙上,墙上长出花来,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她没见过蓝色的花,很小,像米粒。
花谢了,花落下来,落在她的脚背上,碎成粉末。粉末钻进她的皮肤里,她的脚背开始发痒,痒到骨头里。她想挠,弯不下腰。
腰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腰忽然软了,她蹲下去,脚背不痒了。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她的,是光脚的。脚印比她的小,脚趾很圆,像孩子的。她跟着脚印走。脚印穿过烬霄殿的门,烬霄殿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框。她跟进去。
烬霄殿里没有桌案,没有信,没有兰花。只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灰色的,粗糙,表面坑坑洼洼。她走过去推开棺盖,里面是空的。棺底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如雪”。
她拿出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朵干枯的花。花瓣是紫色的,很小,藏在叶子底下,叶子已经碎了,一碰就掉。她把花拿出来,花在她手心里变软,变湿,重新鲜活起来。紫色的花瓣张开,花蕊里坐着一个小人。很小,小到能坐在花蕊里。小人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是模糊的。
“你来了呀!?”小人问。
归澈把花举到眼前。小人在花蕊里站了起来,走到花瓣边缘,往下看。“你把我举太高了,我怕高。”归澈把花放低。小人坐下来,两条腿垂在花瓣外面,晃来晃去。
“你找了我多久?”小人问。
归澈想了想。“五百年。”
“五百年,你一直在找?”
“一直在找。”
“找到了吗?”
归澈看着花瓣边缘那个小小的人影。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人的头发。小人的头发是软的,没有温度,像摸着一片云。
“找到了。”归澈说。
小人笑了。嘴角弯上去,弯得很高,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没地方住,”小人说,“你把我种土里吧。”
归澈把花放进棺底的泥土里。花根扎进土里,小人也沉下去了。
土面上冒出一株新芽,嫩绿的,两片叶子。归澈蹲在旁边看。她看了很久,新芽没有长高,叶子没有变大。她伸手摸了一下,叶子是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新芽枯萎了。叶子卷起来,变成褐色的干皮。她用手指一碰,碎了。
棺材里多了一根红绳。归澈捡起红绳,系在手腕上。系完,绳自己松了。她又系,又松。她不管了,绳垂在手腕上,两头拖下来,像两根触须。
她走出烬霄殿。殿外是一片山坡。坡上开满了花,不是红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花瓣透明,叶子透明,花蕊透明。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她走到花丛中,脚下的花瓣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在薄冰上。她蹲下来看,花茎是空的,里面灌满了水。水在流动,顺着花茎往上走,走到花瓣,溢出来,滴在地上。水滴没有声音,落地就消失了。
她摘了一朵透明花。花在手里重得像石头,她拿不住,花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跳起来,变成一群蝴蝶。
蝴蝶也是透明的,翅膀扇动的时候能看见翅膀下面的血管,红的,蓝的,紫的。她伸手抓了一只,蝴蝶在她手心里化成一滴露水。
露水滚进她的袖子里,滚过手腕,滚到那根红绳上。红绳吸收了露水,变粗了一点点,颜色深了一点点。
她又抓了一只,又化成一滴露水,又被红绳吸收了。她抓了很多只,红绳越来越粗,越来越红。粗到像蛇,红到像血。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红绳在她手里扭动,像活物。她握不住,红绳滑到地上,钻进土里。土面拱起一条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线断了,土面裂开一道缝。
缝里冒出一棵大树。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红色的,粗糙,像老茧。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花。
花是红色的,细长,向外翻卷。彼岸花。
满树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