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骤然加剧的。
沈夜阑缩在棚屋里,薄毯裹着肩膀,听着永夜风暴把废铁堆吹得轰隆响。
每一次狂风掠过棚顶,整个棚屋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他盯着墙上那些原身留下的划痕,一道一道地数,数到一半又从头开始。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风暴天他都会数这些划痕,明知道数不出任何结果,但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跟着眼睛走。
也许是因为数划痕的时候,他就不用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用去想233什么时候能醒来,不用去想那只老军雌今天有没有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
数到第二十三道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不是风。是三下,很急促。
沈夜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雌虫。触角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甲壳上全是金属碎屑,呼吸急促。
“老瘸翅——左边第三个棚屋——”
沈夜阑听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不是恐惧——是某种他前世很熟悉的感觉。
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有人敲门,他都会一边跑一边害怕。害怕打开门之后看到的是坏消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冲了出去。
永夜风暴裹着金属碎屑打在他脸上,细密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灰紫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划过头顶,把整个棚屋区照得忽明忽暗。
他跑过萨塔的棚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焊枪的火花。
他跑过自己每天去废铁堆的路——路面上的金属碎屑被风暴卷起来,打在脚踝上。
他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他没有在控制它,是它自己僵住了。
连尾巴也在害怕。
左边第三个棚屋门口已经围了几只虫,触角低垂,谁也没有进去。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指示灯闪光,和一股焦灼的气味——精神海崩塌时精神丝氧化释放的焦味,像烧焦的电路板。沈夜阑前世在片场闻过这种味道。
有一次灯光设备短路,整条电缆烧了起来,烟雾弥漫在整个摄影棚。那时候有人喊“灭火器”,有人喊“拉闸”,所有人都很着急,但没有人在等死。
老瘸翅在等死。
他推开门。
棚屋里很暗。唯一的照明是老瘸翅床头那台收音机的指示灯,暗红色,一闪一闪。
收音机还在响——帝国官方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匹配中心本季度成功撮合的绝对匹配数量创下新高”——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显得格外荒诞。
沈夜阑忽然想起老瘸翅说过,他每天坐在这里听新闻,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那道伤在风暴天会疼,疼得睡不着。
收音机能让他分心。现在他不需要分心了。
他的精神海正在崩塌。
老瘸翅蜷在废金属床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尾勾狂暴地抽打着空气。每一次抽打都砸在金属墙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下颌骨不受控制地移位,发出含混的音节——口器退化为原始的咀嚼式形态,已经在精神海崩塌的过程中完全失去了控制;翅膀上的膜早就烂光了,残根收不回翅鞘,半露在肩胛骨后面,边缘焦黑。
沈夜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他想起昨天老瘸翅说“明天我还在这里”。他答应了。他答应了明天还会在这里。现在他在这里,但老瘸翅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只是躯体还在,但是精神海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
沈夜阑不知道精神海崩塌是什么感觉。他前世没有精神海,这一世也没有觉醒。
但他看到老瘸翅的尾勾在抽打空气,看到他的下颌骨在不受控制地移位,看到他的触须断口在痉挛。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老瘸翅会在他面前碎掉
而他
什么都做不了。
周围的虫都躲得远远的。
精神海崩塌的尾勾会无差别攻击任何靠近的生物,这是垃圾星上的常识
沈夜阑不知道这个常识。他前世不知道,穿越后融合的记忆里也没有
原身从未见过精神海崩塌,F级废物雄虫接触不这些。
他只是看到那个每天坐在机甲残骸上跟他闲扯的老军雌蜷在角落里,尾勾在失控地抽打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