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河婧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猛地拉下衣服,遮盖住受伤的皮肤,低着头,沉默半晌,一抬头,看见子蔓正直直地望着她。
那双阴郁清冷的眼睛此刻多了几丝柔和,没有丝毫的嫌弃或者鄙夷之色。
她心中一愣,无意识中松了一下肩膀,应该不会给她添麻烦。这才再次摇头道:“他们说,如果告诉家长,过后,不仅会加倍欺负我,还会去隔壁楼层找哥哥的麻烦。他们人多,我之前见过有人告发他们的下场,我不敢。”
河婧在和人相处中,有些心理障碍。
她乐观,但软弱,自卑。
可能因是寄养家庭,而姨妈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虽然一家对她还算客客气气,明面上没有红过脸,但在相处中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不属于亲子的疏离感。她,始终是外人,只是亲戚。因此,特别惧怕给家里人惹麻烦,怕姨妈一家嫌弃她,甚至丢弃她,从不主动提要求,总是迎合别人,怕被别人讨厌。
从小,她不擅长和别人起冲突。
有些病态的,畸形的乐观和软绵。
只要活着,就该乐观对待生活。
即使被人常年满地追着打,从学地打到小巷子,又从小巷子打到学地,经常被人打得衣服下面肿痛不已,常年药不离身,也从未想过反抗。
要乐观对待生活啊。
更不可能告知家里,会给家里惹麻烦。
给别人惹麻烦,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姨妈一家收留她,就已经是非常值得感恩戴德的事情了,怎么好意思再给别人惹麻烦?怎么可以那样做?能忍的就忍下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乐观活着!
无论别人怎么对她,哪怕明明很不情愿,但总是不能及时拒绝别人,或者反抗别人。
从恐惧姨妈一家的皱眉、到吸气、责备什么的,到逐渐完全失去了反抗别人的意愿。生怕自己惹别人一丁儿点的不快。
又发展成想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最好像个隐形人一样,不要留下任何自己待过的足迹。
在家,每天都是不敢,也不愿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进门,之后,姨妈若是为她留饭了,她就极轻声地吃完饭,再收着力做事情,最后,弯着腰,踮着脚上楼,若是没有饭,就随便扒冰箱凑合几口。不敢开火做饭,怕留下痕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昨天留下的痕迹尽量清除掉。
她潜意识里觉得拒绝别人,或者反抗别人,甚至和别人起冲突,这样做不好,她就成了坏人。哪怕她不是挑事的一方,也成了坏人。她会质疑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活?她会心慌、会不停地攻击自己。她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内心空缺太多,也太过于害怕,以至于早早就丢弃了最基础的,自我保护的屏障,总是不能及时顾及到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保护自己。
只想大家“和和气气”。
是一种娇气的善良,一种负罪的积极。
每一次违心的答应,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能量。
她并不是轻易相信别人,而是有人格盲点,在直面自己的问题时,永远选择了不怀疑,不抗拒,也永远不会主动寻求帮助。
就像活在一个封闭的、混沌的套子里的人一样。而这个厚重的套子,无论是外来的毁灭力量,还是内在的攻击力,两样叠加起来,使它每天都在不停地往里收缩,往里挤,一步步压缩她自己的生存空间。
被骂了根本不能立即吼回去;被打了,无法反抗,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被侵犯边界了,做不到拒绝,只能忍让;被当众羞辱或者诬陷,张不开嘴,无法回应。甚至连正常沟通中的拒绝、反驳一句的话,都无法向外输出。仿佛别人怎么对待她都可以。完全的向内自杀式生存。
她在认知上缺乏保护自己的栅栏,导致她的躯体比她的意识先有反应。莫名的心悸与胸闷,突如其来的呕吐感和发软感。她的躯体越过了大脑,先一步代偿了认知空缺的代价。
无论当下身处的情境和面临的心境是什么状态,她都永远怀着最乐观的心态去面对,这会无休止的拉长她的容忍度和自我调和力,将所有的东西都向内倾,哪怕真实的消耗已经远远超过自己可承受的能力,但她没有意识到,只会无限制的接收根本无法消解掉的东西,只会自己欺骗自己,自己侵犯自己,自己不停地伤害自己,自己不停地在自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