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
元丰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过正月,东坡上的积雪便化尽了。雪水渗进土里,把田垄泡得松软,踩上去能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苏轼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看着去冬种下的冬麦已经返青,麦苗从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一行行一排排,嫩绿嫩绿的,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画出的纹路。远处长江解了冻,江水又恢复了浑黄的颜色,浩浩汤汤地向东流去。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凉丝丝的,沾在指尖上像一滴泪。四年了。四年前他第一次蹲在这片地头上时,手里攥着的是一把荒草和瓦砾,脚底下是板结的硬土,心里是一片茫然。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块地能不能长出粮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而如今,他知道明天会怎样了。明天太阳还会从东山上升起,江风还会从西边吹来,麦苗还会再长高半寸。而他,苏东坡,还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活着。
“先生起得早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苏轼抬头,看见潘丙正沿着田埂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只陶罐。这四年里,潘丙的酒坊越做越好,他本人也从当初那个冒冒失失的青年变成了沉稳的中年人,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笑起来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他对苏轼的热情一点没减,三天两头便往东坡上跑,不是送酒就是送菜,赶都赶不走。
“你这酒贩子,又拿什么来哄我?”苏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可不是哄先生,”潘丙把陶罐举得高高的,“这是我新酿的桂花酒,用料实在,绝不掺水。先生尝尝,若说好,便给我题个匾,挂在我那铺子里,保准生意兴隆。”
苏轼接过陶罐,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馥郁的桂花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醇厚而不腻。“你小子,酿酒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精了。”他仰头喝了一口,咂咂嘴,“不过题匾的事,可没那么容易。你当我的字是大风刮来的?”
潘丙嘿嘿笑着,也不着恼,自己拧开另一只陶罐也喝了一口。“先生,听说朝廷那边——”
“不说这个。”苏轼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青青的麦田,“你看我这麦子,今年收成应该不错。等到五月收了麦,我请你吃新面蒸的馒头。”
潘丙便不再提朝廷的事了。他知道,先生不爱听那些。在黄州的这几年,苏轼几乎不与人谈论朝政,偶尔有书信从汴京来,他也只是淡淡地看过便搁在一旁。有人说旧党正在酝酿翻盘,有人说新皇对变法已有不满,这些消息像江风一样飘来飘去,但他从不为之所动。那片曾经沸腾的热血,已经在东坡的泥土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厚、更沉静的东西。
与潘丙在田埂上喝了一阵酒,苏轼便扛起锄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春天是农忙时节,要松土,要除草,要修整田垄。他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中午王润之送来饭菜——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几块酱豆腐。他坐在田边的槐树荫下,狼吞虎咽地吃完,喝了一碗凉茶,又继续干活。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给稻子授粉,学会了用草木灰驱虫,学会了根据风向判断天气。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两鬓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他心里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却越来越淡了。刚来黄州时,他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乌台大狱,梦见狱卒提着锁链走过来,他猛地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王润之被他惊醒,伸手摸他的额头,轻声说:“学士,没事了,咱们在黄州。”
现在他不再做那样的梦了。现在他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鼾声如雷,偶尔被蚊子咬醒,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拍一巴掌,翻个身继续睡。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记忆——枷锁、囚车、审问、羞辱——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时间冲淡了,被劳作消耗了,被江风和月光抚平了。它们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能伤害他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黄州这四年,是他一生中过得最充实的时光。不是因为他喜欢受苦,而是因为在这片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在这片需要用汗水和双手才能活下去的土地上,他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成为了自己。不是那个被万人景仰的苏学士,不是那个被党争裹挟的言官,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策士。只是苏东坡。一个种地的,一个写诗的,一个会在深夜里爬起来看月亮的人。
秋深了。
元丰六年的秋天来得很突然。仿佛是一夜之间,江风就变凉了,东坡上的梧桐树叶就变黄了,长江的水位也降下去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沙滩。雁阵开始出现在天空中,排成人字形,嘎嘎地叫着向南飞去。
苏轼这些日子有些懒散。秋收已经结束,冬麦也播下了,东坡上没什么要紧的活计。他便整日待在雪堂里,或读书,或写字,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江水发呆。人到中年,他越来越喜欢这种什么也不做的时刻。年轻时他以为人生必须不断地做事、不断地进取、不断地证明自己,现在他觉得,能够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江水东流,本身就是一种福分。
十月十二日这天,是个大晴天。苏轼一整天都待在雪堂里,给几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讲诗。他们是从黄州城里来的读书人,仰慕苏轼的学问,时常登门请教。苏轼也不推辞,就在雪堂里支起一张木板当桌子,给他们讲陶渊明,讲杜甫,讲李白。他讲得很随意,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并不因为听者年少便敷衍。那些年轻人听得入了迷,直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吃过晚饭,苏轼觉得有些倦了,便早早宽衣上床。王润之在一旁补衣裳,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忽儿拉长,一忽儿缩短。朝云在灶间洗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苏过趴在桌案上练字,一边写一边打哈欠。一切都是那样安详,安详得让人觉得时间都变慢了。
就在苏轼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束光。
是月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汪清水。他侧过头去看,那束月光正好照在他脱下的草鞋上,鞋尖上还沾着东坡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他忽然就不困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王润之抬头看他:“学士去哪里?”
“出去走走。月色这么好,不看看可惜了。”
王润之没有多问。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丈夫这些心血来潮的举动。在汴京时,他是不会这样的——那时他的一切行为都要合乎礼仪,半夜出门散步这种事,若被御史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参上一本。但这里是黄州,没有御史,没有朝规,只有月光和大江。她只是说了句“早些回来”,便继续低头补衣裳了。
苏轼走出雪堂,站在院子里。月亮正圆,挂在东山顶上,又大又亮,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月光把整个东坡都照亮了,麦田、菜畦、井台、柴垛,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银。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像一条巨大的银鳞游龙。江对岸的西山变成了一幅水墨画,浓淡深浅,层层叠叠。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张怀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