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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浪千叠(第1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元丰五年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立秋那日,苏轼正在东坡上收割最后一批豆子。豆荚在烈日下晒得焦黄,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无数只小铃铛在摇晃。他把割下的豆秧捆成捆,一捆捆码在地头,打算等晒透了再打豆。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脊背流下来,在腰间那道被麻绳勒出的印痕上洇开一片深色。

四十六岁了。

他直起腰,用搭在肩头的粗布巾擦了把脸。远处的长江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一条被晒化了的银带子,懒洋洋地铺在大地上。江对岸的西山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轮廓都模糊了。

“爹爹!水来了!”

苏过提着一只陶罐从坡下跑上来,身后跟着朝云——她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乌黑的头发挽成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捧着几只粗陶碗。朝云把碗摆在田埂上,倒满了水,双手捧起一碗递给苏轼。

苏轼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水。水是从东坡脚下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清凉甘洌,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四年前刚到黄州时胖了些,不再那样形销骨立,但额头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

“学士在看什么?”朝云问。她叫他“学士”,已经改不了口了,虽然这个称呼在黄州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在看自己。”苏轼笑了笑,仰头把水喝干,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沾满泥土的衣襟上,“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要照镜子,整理衣冠,生怕被人说不合礼数。如今倒好,十天半月不照一回镜子,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朝云抿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学士不必照镜子,妾身替学士看过了——白发是多了些,但眼睛比从前亮多了。”

“眼睛亮了?”苏轼有些意外。

“是啊,”朝云认真地点点头,“在京城的时候,学士的眼睛虽然也亮,可那是火光的亮,一烧起来便恨不得把整个天都照亮,让人看了又敬又怕。如今呢,学士的眼睛里是水光的亮,柔柔的,暖暖的,像东坡上那口老井里的水,望进去便觉得安安静静的。”

苏轼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看着她,忽然发现朝云真的长大了。在黄州的这几年,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沉静从容的女子。困苦的生活没有磨掉她的灵气,反而让她的聪慧沉淀下来,变得更加通透。

“朝云,”他把空碗还给她,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将来若有机会,我定要给你写一首词。”

朝云脸颊微红,低下头去,接过碗快步走开了。苏过在一旁嘿嘿地笑,被苏轼拍了拍脑袋:“笑什么?快去帮你娘收豆子!”

他重新弯腰抱起地上的豆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喊声。

“先生!先生在哪儿?”

是潘丙的声音,嗓门大得在江对岸都能听见。苏轼直起身,看见潘丙正沿着东坡那条土路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被风吹开了。

“潘兄,什么事这么急?”

潘丙跑到跟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生,今晚,今晚咱们去游赤壁如何?”

“赤壁?”

“是啊!今日不是七月既望么?月儿正圆,江上无风,正是夜游的好时候!”潘丙兴奋得手舞足蹈,“杨世昌那道士也在,他还带了一管洞箫来。先生,咱们弄条小船,带上酒菜,到赤壁矶下的江面上漂一夜,岂不快活?”

苏轼看着潘丙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是啊,七月既望,月圆之夜。到黄州快四年了,他还从未夜游过赤壁。那赭红色的崖壁他白天看过无数回——从临皋亭的窗口,从东坡的高处,从江岸的沙滩上——但从未在月夜里、在江面上看过。

“好!”他拍了一下潘丙的肩膀,“你去找船,酒食我来备。日落后在赤壁矶下碰面。”

潘丙欢呼一声,转身跑走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道:“先生,多带些酒!今晚怕是要喝到天亮!”

苏轼笑着摇摇头,继续弯腰搬豆捆。但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名字——赤壁——一旦在心里响起,便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赤壁。八百多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周瑜,那个三十四岁的少年都督,站在楼船之上,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曹操的百万大军,在那一把大火中化为乌有。天下三分的格局,便在那一夜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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