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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聊发少年狂（第1页）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北风卷着碱土，打在官道上如同细密的鞭子。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黄昏的余晖中缓缓驶入密州地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清癯却双目炯炯的脸。苏轼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象，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田垄龟裂，枯黄的蒿草在风中瑟缩。偶有几间低矮的茅屋，门扉紧闭，不见炊烟。远处山坡上，成片的灌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树皮被剥得精光——那是饥民用来果腹留下的痕迹。

“老爷，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密州城了。”车夫老赵勒了勒缰绳，回头说道。

“知道了。”苏轼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车内，二十六岁的续弦王闰之怀里搂着两岁的长子苏迈，正昏昏欲睡。侍女朝云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蜷在角落里，一双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苍凉的天地。

离开杭州那天，孤山上的梅花刚打了骨朵。苏堤的柳色还青着，西湖水波潋滟，画舫如织。送行的宴席摆了整整三日，同僚们举杯相劝：“子瞻兄此去密州，穷山恶水，千万珍重。”他当时酒酣耳热，拍着胸脯说：“为民做事，哪里不是一样？”

可真踏上这片土地，他才明白那“穷山恶水”四个字的分量。

马车颠簸了一下，王闰之醒了，轻声问：“到了吗？”

“快了。”苏轼握住她有些凉的手，“累了吧？”

王闰之摇摇头，温婉地笑了笑：“不累。倒是你，一路上看了那么多公文，眼睛都熬红了。”

苏轼正要说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掀帘望去，只见城门外的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打头的几位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正是密州通判、县尉一行人。

“苏太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马车停稳，苏轼整了整衣冠，推开车门。刺骨的北风扑面而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下官密州通判刘庭式，率阖衙官吏，恭迎太守上任。”为首的通判上前几步，深施一礼。

苏轼连忙扶住：“刘大人客气了，往后你我还要共事，不必如此拘礼。”

他目光扫过欢迎的人群——官吏们袍服陈旧，精神萎靡；百姓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冻裂的土地上，脚趾冻得像胡萝卜。一位白发老妪捧着一碗清水，颤巍巍地走上前：“太守大人，喝口水吧。咱们密州穷，没啥好招待的……”

苏轼双手接过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个口。他一饮而尽，只觉得那水又咸又涩，却硬是咽了下去，朗声道：“好水！密州的水甜，往后本官与诸位父□□饮此水，同甘共苦！”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麻木和观望。他们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官员，哪一个上任时不把话说得漂亮？

苏轼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辆寒酸的青布马车，又望了望眼前这片灰败的天地，心中暗暗想道：这个下马威，我苏轼接了。

密州官舍位于城北，说是官舍，其实就是几进年久失修的院落。正堂的屋瓦缺了十几片，北风灌进来，呜呜作响。后宅的墙壁上有一道指头宽的裂缝，王闰之不得不用旧布塞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干虬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苏轼到任的第三天夜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太守！太守！不好了！”是老赵的声音。

苏轼披衣起身，开门一看，老赵满脸惊恐地指着天上：“蝗虫！蝗虫来了！”

苏轼抬头望去，月光之下，只见西北方向的天空仿佛飘来一片乌云。那乌云移动极快，伴随着嗡嗡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然间，密密麻麻的蝗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保护粮仓！”苏轼大喊一声，抄起一把扫帚就冲了出去。

官舍后院的菜地里，王闰之精心栽种的几畦青菜瞬间被啃得精光。蝗虫落在屋顶上、院子里、人的身上，噼里啪啦如同下冰雹。朝云吓得尖叫起来，苏迈哇哇大哭。

苏轼挥舞扫帚扑打，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蝗虫太多了，打死十只，飞来的是一百只。它们落在他的头发上、衣领里，细密的脚爪抓得皮肤生疼。

这场蝗灾持续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时，院子里的蝗虫尸体积了半尺厚，可更多的蝗群已经扑向城外的农田。

苏轼来不及更换被蝗虫啃出破洞的官袍，当即召集阖衙官吏议事。

“往年蝗灾，如何处置？”他问。

刘庭式苦着脸：“回太守，往年……多是祭拜蝗神，祈求天意。”

“祭拜？”苏轼一拍桌案，“蝗虫啃食庄稼，百姓饿死沟壑，你们竟寄望于一块木头？”

“可是……”县尉赵仲明嗫嚅道，“百姓愚昧，若不祭拜，恐生民变。”

“那就让他们明白，祭拜无用！”苏轼站起身，目光如炬，“传本官令：即日起，阖城军民，不分官民老幼，全力灭蝗！胆敢阻挠灭蝗、宣扬迷信者，严惩不贷！”

命令传下去了，效果却微乎其微。百姓们躲在屋里，宁可烧香磕头，也不愿下田灭蝗。老农们摇头叹息：“这是天降的灾祸，谁敢违抗？”

苏轼知道，光靠命令不行。他换了短褐，扛着锄头，带着衙役们走出城门，亲自下到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