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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妆浓抹总相宜（第1页）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熙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未尽，西湖边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孤山脚下的桃花也绽开了第一朵蓓蕾。湖上的薄冰早已消融，水波在日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层碎银。

苏轼在官舍的窗前批阅了一上午公文，脖颈有些酸胀。他搁下笔，负手踱到窗前。春风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吹得窗棂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夫君，喝盏茶吧。”王润之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走进来，身后跟着蹒跚学步的苏迨。孩子拽着母亲的裙角，小脸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苏轼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是杭州本地的龙井，清香甘醇，入口生津。他低头看着苏迨，笑道：“迨儿今日乖不乖？”

“乖！”苏迨脆生生地答道，随即伸出手要父亲抱。

苏轼将他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孩子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如铃，洒满了整间书房。就在这时，王润之忽然眉头微蹙，一手扶着桌沿，身子轻轻晃了一晃。

“夫人？”苏轼连忙放下孩子，扶住她，“怎么了？”

王润之定了定神，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没什么……大约是……又有了。”

苏轼一怔，随即喜上眉梢。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当真？”

王润之轻轻点头，垂下眼帘。

苏轼大喜过望。自苏迨出生后，他一直盼着再添一个孩子，如今终于如愿。他扶着王润之在椅子上坐下，又命仆人去请郎中。屋里一时忙乱起来，苏迈从外面跑进来，不明就里地东张西望，苏迨则趁机溜到桌下，抓了一支毛笔在手中挥舞。

郎中来诊过脉，确认是喜脉无疑。苏轼赏了郎中一锭银子，又吩咐厨房为王润之加做滋补的汤羹。他一面忙碌着，一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喜悦，也是感念。这个家，正一点一点地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午后，衙门的差役送来一份请帖。帖子上写着：明日巳时，张子野先生于望湖楼设宴，邀苏通判一聚，同赏西湖春色。

张子野，名先，字子野，是杭州文坛的前辈名宿，词名极盛。他年已七十有余，早年在朝中做过都官郎中，如今致仕归乡，在杭州过着诗酒自娱的日子。苏轼到任不久，两人便在陈襄的宴席上相识。张先虽年长苏轼三十余岁，却对这个后辈极为赏识，曾当众称赞：“子瞻之才，老夫阅人多矣，未尝见也。”

苏轼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诗人也颇为敬重。张先的词写得极好，尤其是那句“云破月来花弄影”，被推为千古绝唱。此人虽年过古稀，精神却矍铄得很，饮酒赋诗不减当年，与苏轼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忘年交。

第二日，苏轼如约来到望湖楼。

望湖楼坐落在西湖南岸，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杭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登楼远眺，西湖全景尽收眼底——北面是孤山，东面是白堤，西面是南屏山，远处水天相接，烟波浩渺。

苏轼上楼时，张先已经到了，正凭栏独立，白发被湖风吹得飘飘扬扬。他身旁还站着两位中年文士，一位是陈襄，另一位苏轼看着眼生。

“子瞻来了！”张先回身看见他，抚掌笑道，“快快入座。今日天朗气清，湖光正好，不饮上三杯，对不起这片春色。”

苏轼拱手一一见礼。那眼生的文士经陈襄介绍，原来是杭州本地的诗人，姓周名邠，字开祖，在杭州文坛也颇有声名。四人落座，酒保摆上菜肴酒水，又将四面的雕花窗扇全部打开，春光便毫无保留地涌入楼中。

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张先指着湖面上的几只画舫，感慨道：“老夫在杭州住了二十年，这西湖也不知泛了多少回。可每次登楼，见这山光水色，心中仍有说不尽的喜欢。只怕是到死也看不够了。”

陈襄笑道：“张公说哪里话。您这身板，再活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二十年？”张先哈哈大笑，“老夫若能再活十年，便心满意足了。不过这十年，一定要与诸位多饮几回酒，多作几首诗，才算不枉。”

周邠举杯道：“既如此，张公何不作词一首，让我等晚辈开开眼界？”

张先也不推辞，略一沉吟，便以竹筷击节，缓缓吟道：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他的声音苍老却浑厚，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吟罢，满座寂然。

苏轼率先鼓掌：“好一个‘送春春去几时回’！张公此词，将春光之易逝、人生之无常，写得入骨三分。”

张先却摇头笑道：“老夫的词，终究是‘婉约’一脉，格局有限。倒是子瞻，年纪轻轻，笔力雄健，气象万千。老夫痴长几十岁，论词却不及子瞻远矣。”

“张公过谦了。”苏轼忙道。

张先正色道：“并非过谦。老夫阅词无数，深知词之为体，生于情而长于韵。婉约一脉固然精妙，却少了些天地山川的气魄。子瞻若能以诗为词，融贯古今，必将为宋词开一新境。”

这番话，张先说得郑重其事。苏轼听了，也不禁沉思起来。

以诗为词——这句话在他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虽然他此时还未完全领悟其中的深意，但在不久的将来，当他离开杭州、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时，这粒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最终开出宋词史上最绚烂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