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冷得透彻。
祝桐在职读研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了。
每个周二的晚上和周日的上午,他要回到清华的物理系上课。周二晚上的课通常在九点半下课,从老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路灯照得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地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盐粒。
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被夜风吹散了,转瞬就没了痕迹。祝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然后走出校门。
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许薄言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和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拇指扣在杯盖的边缘,像是在用体温维持着里面的温度。看到祝桐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热豆浆。"
祝桐接过来,杯身温热,透过不锈钢杯壁传到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成一团,像是把一个热乎乎的小太阳吞了下去。"你等了多久?"
"刚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许薄言没有接话。他把祝桐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的书包并排背在他身上,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灰色,像是穿了一件双层的盔甲。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祝桐拿着豆浆的那只手,掌心贴着祝桐的手背,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许薄言的手指被夜风浸得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贴在祝桐冻得发红的手背上,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过去。
"走吧。"许薄言说。
他们并排走在那条法桐路上。冬天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是用铅笔画的素描画,一笔一笔的,在灰色的路面上延伸着。
路面上有薄薄的一层霜,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脆硬感,像是踩在细碎的冰晶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远处有车辆驶过,车灯划过路面,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人用光在地上划了一道短促的线。
"你的课快结束了?"许薄言问。
"还有两周。期末考。"
"难吗?"
"还行。"祝桐又喝了一口豆浆,热气在冷空气里升成一道细长的白雾,"比我想象的轻松一些。导师讲得清楚。"
许薄言点了点头。"他是我本科的导师。"
"我知道。你推荐我报的。"
许薄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祝桐握紧了他的手,"你推荐的导师,你帮我改的申请材料,你帮我写的推荐信。我都知道。"
许薄言没有说话。但祝桐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力度。
他们走过了法桐路,拐进了小区门口的那条巷子。路灯的间距变近了,光照得更亮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时间的刻度在不断地变化着。
"许薄言。"
"嗯。"
"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薄言沉默了几步。"不用告诉。"
"为什么?"
"你迟早会知道。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不需要你感谢。"
祝桐停下来,站在原地。许薄言也跟着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
祝桐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在路边的矮墙上,杯身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许薄言。在冬天的夜里,在光秃秃的法桐树下,在路灯暖黄色的光里。
许薄言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怀抱被撑得很宽,但祝桐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的手臂环过许薄言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羽绒服下面骨骼的轮廓。
"许薄言。"
"嗯。"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许薄言的手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落在祝桐的围巾上,温热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消散了。
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了无数细小的银点,斜着落下来,在光柱里旋转着。法桐树的枝丫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每一根细枝都像是被描了一遍白色的边,原本深褐色的轮廓变得柔软了。
远处传来车胎碾过潮湿路面的声音,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夜里翻开了一本书,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