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面青铜镜上,镜面微凉,在雾气里泛着昏黄的光。
“然此无形之剑,需‘镜’以察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镜中模糊的人影上。
“镜可正衣冠,亦可照肝胆。然镜有昏明,水有清浊。昏镜照人,面目全非;浊水鉴形,影影绰绰。若持昏镜浊水,而欲辨含光、承影之迹,不亦难乎?”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如今朝堂,便如昏镜浊水。陛下春秋渐高,耳目或有壅蔽;诸皇子各怀心思,真伪难辨;奏章邸报,字里行间,几分是真,几分是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殿下病中,耳目不若以往灵通,所持之‘镜’,更需时时拂拭,慎辨忠奸。”
魏仁正心中凛然。
这话说得比束回舟、朱明更为直白尖锐。陶何是在说,皇帝可能已被蒙蔽,信息渠道出了问题。
奏章邸报,那些看似官方的、正式的消息,可能都是假的,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而她,病中之人,耳目不灵,更需要小心,更需要时时拂拭自己的“镜子”,才能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无形的剑。
他想了想,问道:“先生之意,是劝殿下……清源正本,先拂拭己镜?”
陶何摇了摇头,很坚定。
“非仅如此。拂拭己镜,仅能求个心中明白。然局中之人,谁肯自现原形?”
他目光微凝,那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故有时,需以‘剑’为‘镜’。”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譬如,放出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或推动一项触及多方利益的举措,观各方反应,如投石入水,涟漪自显。宵小惊慌,忠良愤慨,骑墙者摇摆……此便是以‘承影’之剑,照‘昏镜’之局。”
魏仁正心中一震。
这是在传授一种主动试探、引蛇出洞的权谋之术,放出消息,推动举措,然后看谁跳出来,谁慌乱,谁愤怒,谁摇摆。
那些藏在暗处的、无形的敌人,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可这术,太险了。
陶何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些。
“然此术险甚。‘剑’出无形,若掌控不力,反伤己身。或激起众怒,或打草惊蛇,或……为真正的持‘含光’者所趁。”
他顿了顿,看向魏仁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殿下如今病体未愈,精力不济,用此术,尤需慎之又慎。”
魏仁正点头,他明白了。
这“剑”“镜”之喻,讲的不仅是权谋,更是分寸,是火候,是对自身状态的清醒认识,陈昼眠病着,精力不济,用这种险术,更要小心,更要谨慎,稍有不慎,反伤己身。
陶何今日只谈“剑”“镜”之喻,未涉及具体人事,可其中蕴含的谋划之道与风险警示,却让魏仁正对她所处环境的凶险与应对之艰难,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谋士们不仅出主意,更在反复权衡利弊,评估她的身心状态能否支撑其计策。
陶何临去前,轻轻拿起那面青铜镜,递给魏仁正。
“此镜虽昏,然时时拂拭,尚可照形。公子置于案头,或可惕厉自省。”
魏仁正接过那面镜子,镜面微凉,昏黄的光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幽蓝的眼眸,那苍白的皮肤,那湿漉漉的长发。
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陶何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玄色的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峻,也格外孤独。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看着手中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在这昏镜之中,他看到了自己,也仿佛看到了病榻上那个必须于昏镜浊水中,辨影寻踪、执无形之剑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