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桃树只剩一团灰影,幼桃看不见了,枝叶的簌簌声也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梨树的新叶隐在雾中,淡绿若有若无。
一早,陈昼眠把钗岐叫了进来。
“去找一份海图。”她说,“要最详细的。东海的,溟海的,还有北海的。”
钗岐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还有,”陈昼眠顿了顿,“找几个可靠的人。要跑过海的,知道那些海域的,要能信得过的,要……嘴严的。”
钗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陈昼眠。
陈昼眠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
“殿下,”钗岐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
陈昼眠没有回答。
钗岐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便不再问。她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
陈昼眠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暖池内,水汽与雾气连成一片,是黏的,贴着水面,贴着池壁,缠着一切,池水成了雾蒙蒙的灰绿,像蒙尘的旧镜,映不出东西。
长明灯昏黄的光散不开,只照亮池边一小片。
魏仁浮在水中,没有望门,雾太浓,望不穿。那扇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了很远,又像根本不存在。
他闭上眼,雾却渗进眼皮里,水汽裹着他,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张湿透的网。他动了一下,水声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这样的天气,陈昼眠大概不会来了。
他想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像这满室的白雾,什么也抓不住。
他沉进水里,水下没有雾,只有暗沉沉的绿,和一片死寂。
门开了。
倪表引着一位魏仁正未曾见过的中年文士前来。
文士身着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那玄色很深,深得像最沉沉的夜色,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凝重。他面容清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略凹陷,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书卷清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兵戈锋锐,那是一种矛盾的气息,像书斋里藏着一把剑,剑已出鞘,却还隐在暗处。
他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站定,对着魏仁正的方向,拱手为礼,那动作平稳而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在下陶何。”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的水,没有一丝波澜,“蒙殿下不弃,添为记室参军,今日特来与公子论一论……‘剑’与‘镜’。”
他并未携带任何书卷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池边矮几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青铜镜,镜面昏黄,不是那种明亮的、能照见纤毫的镜子,而是那种陈年的、被时光磨得模糊的旧镜。
镜中映出扭曲的人影水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魏仁正看着那面镜子,又看向陶何。
陶何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列子·汤问》载,孔周有三剑:含光、承影、宵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青铜镜上,又移向魏仁正。
“皆无形无质,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魏仁正听着,心中浮现出那三把剑的影子。
看不见的剑,摸不着的剑,刺入身体却让人感觉不到的剑。
那是传说中的剑,是神鬼莫测的剑。
陶何问:“公子以为,此三剑与寻常锋镝之剑,孰利?”
魏仁正思索片刻。
寻常的剑,有形有质,能看见,能躲闪,能格挡,可那三把剑,看不见,摸不着,无迹可寻,如何躲?如何挡?
他缓缓答道:“寻常剑利在形,可见可防。列子之剑,利在神,无迹可寻,防不胜防。”
陶何颔首,带着一丝赞许。